“用你最舒服、最擅长、最习惯的方式去表现就行了。”

“桥峻斑骓疾,川长白鸟高。”
——王孙年最少,微草赋春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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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方如水 第一章-第五章

目录

 

天方如水

    

大厦已倾,流沙难阻,众望无归,天方如水。

——《一会一期》

 

第一章

 

耀历十年,九月朔,帝升紫宸殿,召逢山侯,侯以疾奏辞,不至。

起居注上一笔是这么写的,也干脆就到此为止,非常春秋也非常光棍。反正再记下去也没什么好写。髹金雕龙须弥座上王杰希端坐如仪,完全没理这回事,点点头就放过,不问李轩为何没来,更没问这位侯爷究竟得了什么病。

袁柏清打从沥粉金漆屏风后面绕出来,悄悄禀告说您放心,我师父得了信就过去李家了,还带着小杰。见王杰希微微一点头,袁柏清扭回脸冲起居舍人就是一声吼,记你个头啊记!皇上说话了吗?

左右二史给他吼惯了,一向心宽,提笔唰唰地涂了簿子上几行字。底下廷臣也见惯了,视若无睹,并没人哭号天家不幸竟容内监咆哮朝堂。楚云秀还摆弄着雕银指甲套子似笑非笑:哟,小袁子好响快人。

袁柏清冲她粗粗作个揖,板着脸下殿去,由着这朝中唯一的女爵爷笑了个了不得。到门口时他跟禁军统领碰了个对眼,两个人都是脸一红,无话可说。袁柏清边走边想,秋老虎是过了,可许斌顶盔挂甲那一身,也不知道热不热。

起居注上涂掉的那行字蛮简单:李侯称病,持霜主人携皇次子亲往探看。

简单,但是嚼头有点大,还很牙碜。

都知道王杰希是林杰一手捧出来的,但林杰那时只是个节度使,微草也不过是个藩镇,朝廷还是叶秋的朝廷,天下还是嘉世的天下。虽说合久必分,分久会不会合却没人知道。

后来陶国相废了皇上,叶秋不知所踪,民心动荡,种种般般乱象自不必说,拥兵自重的又岂止一个微草。各家都奔着皇位,只不过脱颖而出的是王杰希,他算是彻头彻尾的马上皇帝,不怎么寡言,但也不讲文绉绉那一套,甚至好像都没什么开疆拓土的野心,一上位便安静下来休养生息,止兵戈兴农贸,抓革命促生产,民间都很满意。至于霸图蓝雨轮回呼啸这些个他亲自勋封的藩国满不满意,那是另一回事,反正不服他亦不想同他打,大家相安无事。

剩下虚空烟雨雷霆皇风几家干脆就跟了他混,以李轩为首,给封为定国四侯,逢山风城雷霆皇风。

楚云秀啧啧感叹:旁人我不说,连轩哥儿都能收得服服帖帖,算你王杰希有本事。

这也不算试探,虽然的确人人好奇。都知道虚空和微草有的是一桩深仇大恨,要平复不亚于血海里捞针。王杰希表情平平淡淡,一字不提。李轩也不提,惯常笑眯眯地上朝下朝,有时忘了服薄绿公服,又仿佛喝多了,裹着件荼白衫子晃晃悠悠就入朝来,立在百官前头,一双眼睛亮得像服食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

王杰希从不管他,此时多半是袁柏清奉了方士谦的使令,出来给李轩送杯解酒茶,一脸不乐意,看似很想把茶泼他脸上。

李轩不在乎,很开心地表示多谢持霜主人,当着王杰希的面,说的很大声。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算不算当众挖皇上墙脚。

后来耀史上描述王杰希这位僭主,用了不少褒义词,说他冷淡谦和,性简素,未立后,唯二妃,无专宠,宫闱安。倒没说两位皇妃都不是女的。

东西二宫名字都是王杰希取的,东宫名持霜,西宫名胤雪。宫人叫不顺口,私底下仍叫东边儿西边儿。方士谦自个儿都说这他妈没法儿叫。他说这话时候带笑,看不出是不是认真。我告儿你啊王杰希,你要敢封我什么夫人什么妃,信不信我打死你。

张佳乐没说什么,表情明显是一个意思,已经开始缓缓地卷袖子。

王杰希没作声,后来但凡下诏或者起居注上便都直接以宫名代位份,只要不细琢磨,也听不出来哪里不对。日子就跟这朝廷一样,一切都安静平淡沉稳敷衍着过。有那认死理的臣子,也不曾挑这个眼——一来王杰希是有子嗣的,还不止一个,他又不立皇后和太子,也不太偏疼谁,言官们想掐都掐不动;二来也的确没人敢惹皇上,王杰希不打不骂,讲话声音都不高,心思可猜不透,大伙无端都有点儿怕他。

怕归怕,并没耽误了讲皇上的八卦。都传说西宫张佳乐所出的皇长子邹远不是皇上的种,人是微草灭了百花之后掳来的,儿子是带来的。不过堂堂百花旧国主带来的,就算油瓶也是金油瓶。

而东宫那位来头更奇,方士谦是林杰手把手带大的,才华出众,横溢得一塌糊涂,微草如珠似宝地养了这些年,都以为假使林杰称帝,这位便是铁打的二世,据说还差点跟霸图韩文清联姻。后来不知怎么就冒出了个王杰希,承继了林杰的位子一并也承继了方士谦,看上去多少有点谋朝篡位的意思。看在外人眼里,方士谦这好歹也是个废太子,就这么成了宫妃,若没点儿意难平,简直说不过去。

但谁也说不准是方士谦心大还是像楚云秀所说:王杰希有本事。东西二宫看不出王杰希更宠哪一位,两名皇子他却俨然对高英杰更细致,文武之道都手把手地教,很有当年林杰带他的气质。反正时至今日,宫里也没出过什么争风吃醋喋血凤廷之类喜闻乐见的幺蛾子。张佳乐很安分,一般不会出来见人。方士谦倒是经常露面,他少年时就通医理药学,而今修行到了什么程度没人知道,反正医官局从来不敢跟他面前露脸。

朝臣倒是不少人蒙方士谦开过方子,胡粉色笺子透印回云百枝纹样,一方“持霜主人”小印翠色圆匀,看似和他秀丽相貌一样平和,仿佛就此认了命。

方士谦去逢山侯府上时心里早有了计较,他是贵客,还是比较常的客,李迅精明似鬼,当然不会拦他,任凭车舆长驱直入。高英杰很少来这府里,忍不住撩起窗帷悄悄打量。

他看见的是很规矩的宅院,一进一进,雪壁黑瓦,雕梁画栋,青天白日,空荡得风都留不住。一路上静无人声,马蹄叩响一尘不染石板地的回音空旷幽寂,仿佛往极深处去。

车停下时高英杰终于看见了人,忍不住长出一口气,好在是他认得的。

少年服青,静静候在阶前,对他和方士谦施下礼去。

 

盖才捷虽是李轩的养子,也是堂堂正正上了玉牒的小侯爷,长得又灵,身手也好,还拜了皇风侯田森当师父,平日里不言不语很是安静,背后人都说依稀有几分今上的风范。说不准是不是因为这个,高英杰跟他玩得好。方士谦也知道,由着盖才捷亲自领路到了李轩居处就轰他俩出去,去去去,小孩外面玩去,不要打扰我调教轩哥儿。

高英杰听话跟了盖才捷离开,临走扫回一眼,拔步床里李轩单手支颐侧躺着冲他两个笑,脸色虽然苍白,却也不见病容。或者是他一直都是那个惨丽风流的样貌,瞧惯了觉不出什么。

方士谦坐下来问他,口气是公事公办的熟络:又作什么死呢?

李轩抬脸,眼睛下面薄薄一层铅色晕开来染过笑纹,咳嗽两声毫不顾忌伸出手:方神给诊诊?

方士谦坐着没动,瞧着他眼白里一片血丝缠绵成了血雾,忍不住叹了口气:轩哥儿你这是折腾谁呢?

李轩笑而不语,方士谦毫无办法,捞过来指尖一搭腕脉便皱眉。李轩一眨不眨盯着他看。方士谦诊完了一抬头,对上他宛然笑意,饶是见多识广精灵古怪,也禁不住一股凉气自心口窜上来,噎在嗓子里差点不能出声。

他恨恨说:李轩你再这样,早晚真作死了自个儿。

李轩仍是笑:是啊,没焐热了他,倒差点跟他一块儿凉了。

他高烧不退,脸上仍旧半点血色都无,笑微微跟方士谦有问有答,活像起不来床的不是他。方士谦完全不想知道他昨晚干了什么,径自把带来的檀香针盒摆开,纤长手指细细捋过,数出几根拿烈酒丝绵拭过,喝令一声转过去脱衣裳。

李轩跟每一次一样特别乖,由着他下针。他面孔洁净,背上却密布无数细长疤痕,像给铜网子兜头罩过,年深日久成了灰白色。方士谦没问过这是怎么来的,李轩闲聊似的问他:我说这是王杰希抽的,你信么?

方士谦的手动都没动,没好气地回答:信,怎么没抽死你呢。

李轩大笑,笑成一只长了满背银针的刺猬,半晌才停下来,轻轻说:因为阿策不许啊。

方士谦手里正捻着针,猛地一僵,又迅速镇定,嗤了一声。李轩也没再说下去,收针之后他盘膝坐在床里,等着被灸穴,一边又没好歹地调笑:皇上心肝宝贝的东宫娘娘,孤男寡男单独相处,还照顾我下三路,哎哟你猜言官们得怎么说。

方士谦一把塞给他艾条:闭嘴,躺下自个儿灸,谁他妈伺候你。

关元、气海、命关、中脘。他边数边盯李轩,到底忍不住骂了一声:阴寒漫溢,阳火衰微,轩哥儿你是真想死吧?你信不信我一剂药让你再也硬不起来?

李轩听若无闻,半晌缓过气来,裹上衣裳笑道:方神您还得帮我个忙。

您帮我瞧瞧,我昨儿忘形,好像把他给咬坏了。

他忽然一伸手,揭开里床半幅紫云素缎软被,方士谦不防,抬眼看过去,脑子里轰的一声,浑身血都冲上脑门,一刹那窒得眉心胀痛。

衣衫不整的李轩身边,好好地躺着个美人,墨色外衣里露出真红衬袍,穿得齐齐整整,鸦黑长发枕边浓堆,依稀还透着一线清香水气。眉目鲜妍如绘,合眸闭目安娴沉睡,静得死人一样。

他本来就是个死人。

 

东宫多草木,西宫尽繁花,都跟霜雪雨露不沾边,王杰希却偏偏取了那样两个名儿。这事儿连喻文州都不明白,反正他自称不明白,旁人也没法追问这位皇子太傅。

喻文州本为蓝雨国主,与微草一战落败被擒,从此羁留中京,跟张佳乐的待遇也差不太多——差的那一点,大概就是进了宫而没进后宫,顶着个太傅的头衔,名为皇子教习,实在是个绝好的人质。刚来时他也苦笑:王杰希你倒放心我教你儿子。

王杰希平静看他一眼:小远小杰的身手,一个是张佳乐教的,一个是朕教的,再连你都制不住,也不用混了。

喻文州笑笑地还他一眼:哦?皇上的心放得这么牢?

王杰希叹口气:喻太傅要是想进后宫,也由得你。霜雪二宫都有了,也不差你一座……朕想了想,唯有衍雨二字,似乎还挺适合太傅?

喻文州审时度势,乖乖闭嘴一记深躬:臣冒犯,臣当太傅挺好的,臣不敢给皇上添乱。

起居郎跟着记:耀历某年某月某日,帝欲纳蓝雨旧国主,喻氏严词拒之。

喻文州笑着摇头:这文化底蕴不行啊,怎么把王杰希写的像个昏君。

太傅指点之后改成:帝欲纳新人,东西二宫坚不允,事遂休。

王杰希也摇头:喻文州,你是真不怕张佳乐打死你。

呵。喻文州对着他笑了笑,我比较怕方士谦。

死倒不要紧,难过的只是活不能死不得。

王杰希没应他这句话,转身走了。喻文州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什么。

耀历十年九月朔日这一天,他一样看着王杰希进了胤雪宫,回头便去找江波涛了。

宫里早着人通报过,邹远迎了王杰希进去,规规矩矩问安。王杰希随口跟他说:小杰跟方士谦去了李轩府里,你要是想找他和盖才捷玩耍,但去无妨。

张佳乐坐在一边摆弄着什么,听了这话抬一下眼皮,并没作声。等邹远兴高采烈出去才笑了一声:这花枪耍的够劲。

王杰希瞧着他,半晌才说:这梅红锦裁衣裳,不配你,叫尚衣局换真红的,霸图贡上来那几匹还都不错。

张佳乐没作声,手里一刻不停。王杰希盯着看了会儿,发现他正在装一枚铁蒺藜,暗器寒光闪闪,已经被皮肤磨得清亮。

他叹口气轻声说:张佳乐,你明白朕只是不能放你走。

当年百花国灭,带你回来已是从权中的从权,给你给小远一个名分。这名分虽然不怎么样,好歹也是个借口。否则放虎归山,即便朕不怕缚虎容易纵虎难,只怕其余藩国都不肯放过你和邹远。

就算朝中这几位,李轩、楚云秀、肖时钦、田森……又怎知他们不是怀着异样心思。

对手,当然是少一个好一个。

张佳乐头也不抬,雪白脸孔渐渐浮上一抹牡丹颜色,燠热红晕直渗到脖颈上。他长得白,肌肤一充血就格外显眼,衬着身上梅红衫子有一股疯狂的明艳。他紧攥着手指,手背上筋脉清晰迸成浮凸花纹。

王杰希静静盯着他,直到那抹血色湮灭下去。重新恢复平静的张佳乐用一种烟消云散的口气问他:传膳吧?今晚吃点啥?

他松开手,掌心丝毫无损,并没像个形式主义的自怜狂一样把锋利暗器握在手里自残,又耸耸肩:我这手,还留着跟你好好打一场呢,王杰希。

 

盖才捷规规矩矩答对好方士谦,回头就带着高英杰上了屋顶。他俩轻功都好,一个是李轩亲授的鬼步,一个又习的是微草独门绝技“拂眉雪”,轻轻松松坐下发了会儿呆,高英杰突然问:小盖你呆在这宅子里,怕不怕?

盖才捷摇头,没什么可怕的,你要是看久了也就明白。

高英杰斟酌了一下道:李轩前辈,他是不是还当吴羽策前辈是活着的。

没。盖才捷面无表情回答:他其实一直当自己是死了的。

高英杰噎了半晌,徐徐吐出一口长气:真是痴情。

盖才捷奇怪地看他一眼:你想太多了。

他们就是那样的人,活着时背面而立,血流在一起,伤痛在一起。死了也魂缠在一起,魄绕在一起,生死之隔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大碍。

高英杰笑:是,就算吴羽策前辈化了白骨,我猜李轩前辈也亲得下去。

盖才捷又看他一眼,皱眉想了一下,赞同地点点头颇为好奇:小高你说这种话,脸都不红的?

他满意地发现,听见这句之后,高英杰的脸腾地红透了,于是低头敲敲瓦片,揭开自下往上数第五块,从瓦片下掏出一把金珠子:李迅藏的私房钱。

高英杰瞠目:他上辈子莫非是只喜鹊?

盖才捷很无所谓,摊摊手:有钱了,喝酒去?

再坐一会儿。

盖才捷一怔:我以为你怕这宅子。

当年李轩吴羽策盘踞大逢山,人称虚空双鬼,麾下虚空鬼众个个妖异吊诡天下闻名。而今他独身入朝称侯,到底也没褪了那股森森鬼气。

高英杰没回话,过会儿轻轻说:也不错。

盖才捷手里一串珠子抛上抛下,淡淡问了句什么,转头看见高英杰眼睛亮亮地瞧着远处:……能像两位前辈那样,也不错。

盖才捷一反手,细巧手指拢成荷包,稳稳接住一满把珠子:你羡慕?羡慕他们?

生死置之度外,情深已入魔障。

高英杰摇头:太惨。

只不过,迫不得已的话,也不错。

盖才捷耸肩不以为然,忽然侧耳听一听,讶异道:远哥来了。

他长身而起,足尖一点瓦片,悄无声息飘到檐前,腰间束着月白丝绦流云般惊飘而起,又给一串朱砂缨络压了回去,姿态端凝,却于清雅里带着几分鬼意。

高英杰也起身掠到他身边,冲着自家大哥招手,一边轻轻说:今儿我父皇召逢山侯,为的大概是接迎藩国朝贡一事。

嗯。

李轩前辈若抱病去不得,只怕便要你去。

他声音更轻:小盖,提防些。

盖才捷睫毛也不曾颤动半点,微微应了一声。

说话间邹远也下马上了房顶,他们平时玩惯了的,一拍即合。高英杰问了句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,邹远便有些尴尬,想坦白是王杰希告知,又不免露出皇上这会儿正在胤雪宫里,很怕给方士谦晓得不悦。他跟高英杰亲厚不假,却到底向着张佳乐,不想说也不肯瞒,一支吾就给看出端倪,高英杰一笑,也便不问了。

 

方士谦取下帐角香球,荷包里挖了一指甲粉末弹进去,片刻便有沉钝甜腻幽香四溢。

李轩亲手替吴羽策解了领子,一手托着头,小心翼翼露出脖颈。方士谦没眼看又不能不看,瞧着李轩那个情意绵绵态度,头皮都发麻。李轩叹口气示意:啊,您瞅瞅,这印子褪不掉了,怎么办?

方士谦没好气:怎么办,他要是还活着,你敢下口?

人是死得透透的了,晶莹骨肉犹自宛然如生,只是触手冰凉,按下去时肌肤如纤脆白缎隐隐泛出细微撕裂声。整个人玉色珊瑚枝子似的浸着沉沉死气,艳极生妖。方士谦忍不住想起吴羽策生时模样,死活他都是个绝色,活着时一样沉静冷漠,却从来不肯任人摆布。

李轩似笑非笑:阿策要是还活着,我怎么舍得只咬一口。

方士谦坚决不再理他,卷起衣袖,捋高腕上一只素面响镯,指尖轻压吴羽策颈上瘀血牙印,叹了口气:我跟你说什么来的,他又不像活人气血能生长发散,当年勉强封了他七窍,锁了一口殃气不散,才定住他神容不改。你再乱来,弄散了那口气,提防着连你一起毁了。

人临死最后一口气,名殃,最毒。

方士谦回手去翻药囊,又多看一眼李轩怀里的吴羽策。

他没说的是:以毒攻毒用药制着,天长日久,这美人也给酿成了只剧毒花樽。

李轩笑道:主要是不能信。你看他这样子,我总不肯信他是真的死了。

方士谦凉凉地问:你信不信我揍你啊。

他翻出只墨玉盒子扔给李轩:这一季的药,天凉了,分量照夏天减些。然后半真半假警告:轩哥儿你听好了,要想保住他这个样子,一丝气泄不得,一滴血流不得。当真伤狠了他,我也帮不了你,怕只怕,绿鬓朱颜化骨成灰。

李轩立刻沉默下来,方士谦踱到窗边,一眼看见前院屋顶上三个孩子轻巧地掠下来,估摸是要合伙偷溜,摇摇头刚想叫破,身后李轩幽幽地唤了一声:方神。

你想没想过,要是我弄死了你,王杰希会怎样?

方士谦猛一回头,剑光澄明冼亮,瞬间罩住他所有退步,避无可避,一瞬之间月华如水,铺天盖地把他笼了个结结实实。

月轮拾碧,四轮天舞。

天舞鬼剑出鞘,向来无形无迹。

李轩单手举剑勒在他颈上,微微一笑映上薄亮剑锋,笑容也是苍白无瑕的。

方士谦,有时我真想知道,要是砍了你的脑袋,王杰希会有什么反应。

你猜,他会不会如我这般疯了?

方士谦打了一个寒颤,他倒不怕,却给剑上冰晶寒气逼得浑身骨节微微发痛,忍不住哽出一点呻吟:轩哥儿你他妈能不能好了?

李轩叹了口气,一抖手收剑入鞘,飘然退后,嘴角弯了起来:皇上这会儿可正在张佳乐那儿,就算我真杀了你,他也赶不及。

你说,那可多有意思。

方士谦瞅瞅周围,顺手提起茶壶丢过去。李轩侧身让开,边拢衣裳边笑:方神,别急啊,哎?真急啦?

他一变脸就笑得明快之极,仿佛片刻之前那个临月仗剑苍白如精魅的李轩从没出现过。

方士谦实在没法在他这儿再呆下去,匆匆出门落跑。刘小别迎上来欲言又止,他正心烦,挥手说不用讲了我都知道,一想就是邹远高英杰盖才捷三个崽子溜走玩耍去了,左右都是好身手,又在皇城之中,倒不碍什么。

刘小别想说不是这个事儿,方士谦已经进了车舆,过会儿里面一声低低惊呼。刘小别摇摇头,觉得自家主子这也是不能好。

方士谦素来懒,王杰希也知道他懒,给他特制的车舆宽敞舒服,足够坐了他和高英杰再装四五个宫嫔侍儿,座席大得好当张床。方士谦在李轩这里捱了多半天,又累又倦,上车倒头就往锦绣枕褥里歪,一头竟栽到一个人身上,这是真给吓到,一声刚叫出来,又给抱了个满怀。

王杰希直起身搂着他:嘘,喊什么你,非礼你了么。

方士谦已经镇定下来,眼珠一转似笑非笑:皇上亲自来非礼臣?

……朕往常都颁旨派人非礼你是怎么的。

调笑两句安分下来,方士谦叹了口气,翻个身:过来,给我抱会儿。

王杰希无语,有时候真分不清谁是皇上。他依言往怀里凑凑,任凭方士谦搂着他上下抚弄,活像摸弄他宫里那只雪白狮子猫。他伸手扶住方士谦的脸:你是不是累了?李轩又搞什么鬼?

方士谦笑了一声,没回答:你不是在张佳乐那儿?

不然怎么腾得出空来接你。

方士谦一想也是,就张佳乐那个脾气,说皇上在胤雪宫里,还真没人敢打扰。

他手一停,王杰希就觉出来,反过来抱着他,一面轻轻从肩揉到腰,低声问:怎么了?

要是我……

啥?

……没事儿。方士谦笑笑,没事儿。

他拍拍王杰希手腕:轩哥儿作死都作成行家了,惦记他干什么。倒是回头藩国朝贡,他要是去不了,就让他家小盖代行接引之职吧,我看那孩子不错。

行。王杰希握住他腕子,一直向上抚到那只细细响镯,攥在掌心把玩了会儿,一下下扯着他:回去再睡,仔细冒了风。

方士谦本来有点迷糊,被他催着又醒过来,无奈叹气:你这人……

李轩又难为你了?

方士谦顿时清醒:啊?

王杰希搂得他更紧些:你身上有剑气……李轩,他对你动手了?

方士谦一把按住他臂弯:别闹啊,王杰希,我告诉你,别闹。

逢山侯居定国四侯之首,李轩身为虚空万鬼之主,麾下鬼众不可轻觑,收得他服帖,不知要省去多少麻烦。

为了这,连小乔都送走了……当初把小杰伤心成什么样儿了都。

王杰希缓缓松了手指,也叹口气:留着小乔,我怕李轩早晚对他不利。

就算你叫他改学刺客,早晚也瞒不过李轩。倒不如现在这样,远远地避开,就算他真修成个鬼剑,也不至于跟李轩对上。

王杰希沉默半晌,笑了笑:机关算尽,凭命由天。

咱们都等着瞧吧。

 

第二章

 

耀史上关于叶秋这位皇帝的载述并不多,反倒是后来给叶修的评断洋洋洒洒毁誉参半。前者是荣耀开国之君,跟陶轩联手把嘉世从江东小郡经营成藩国再一统天下,结果却给陶相国赶下了龙座,来去都非常神秘。后者则彻头彻尾是个传奇。

王杰希不禁议论前朝,他越开放,反倒越没人稀罕扯皮,耀史上都只有这么一笔:帝名秋,嘉世灭,微草篡天下,秋不知所踪。

他不知所踪了几年,然后就冒出了个叶修,率着支七拼八凑杂牌军一路北进,大有兴兵帝都之势。王杰希说:你怎么看?

方士谦蜷在美人榻上眯着眼打盹,听了这话拖长声音:后妃不妄议朝政!

王杰希叹了口气:别闹。

方士谦抬头向窗外看,宫里窗槅子高,他拗着脖子看了半天也只能看见半片流云一簇繁枝,气闷地哼了一声。王杰希走过去替他开了窗,满园草木翠森森绿意顿时撞进心胸,禁不住深吸一口气。

方士谦在他身后缓缓地说:这宫里可真是不如微草。

微草偏安一隅,中草堂坐落山中,观岚赏雨,饮露听风。他住惯的小院门前一块素朴石碣刻两个字:牵机。

牵机是毒,也是药。

而少年曾服艾绿长衫,着鸦头袜高齿屐,步步轻盈无声,雨后拾阶而来,阶上苔痕却青嫩无瑕如故。

他规规矩矩收起竹伞,规规矩矩脱去鞋子,雪白绫袜裹着足踝纤细,规规矩矩登上檐廊,仰头微微一笑。

那一笑才多少不怎么规矩。

方士谦。他轻轻唤楼上倚阑人:小楼昨夜又东风?

那会儿他们谈的是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是方士谦你这轻功也不必练了,左右练不成,我罩着你也罢了。是王杰希你丫要是敢辜负了林杰林老大一片苦心,我就一针把你戳成个傻子。

是花枝春满,是天心月圆。

那会儿关于此时的一切,他们都并没见过,只是听说。

譬如叶秋,譬如九重宫阙,譬如征战,譬如皇图霸业。

譬如张佳乐。

长窗如卷,框住秋晴如画,群雁过处,遥遥望得见胤雪宫一角红檐。

方士谦无动于衷瞧着那一片景致,王杰希随着他望过去,禁不住心头一滞,走回来握住他的手,方士谦微微一挣,他又攥紧了些。

方士谦抬眼瞧他会儿,叹口气没说什么,一翻手扣住王杰希手腕,指甲搭住脉门,狠命掐了一下。王杰希嘶的一声:哎,真疼。

不疼不长记性。

他口气凶狠,眼尾却一挑一段风流,悠悠地起了晕泛了红。王杰希抬手抚上他的脸,爱抚了会儿就拢过来亲吻,人也半倾身压上去。方士谦喘了两声,搂住他脖子迎合上来,腕上响镯滑动铮铮有声。两个人亲昵起来,似乎都忘了方才在想什么,又想说什么。

王杰希低低问他:你说这算不算白昼宣淫。

方士谦气喘吁吁嗤笑:你是皇上,谁管得着。

王杰希搂着他挪回床上,压得牢牢地:便我不是皇上,也没谁管得着这个。

……知道你还问。方士谦断断续续呻吟了会儿,忽然提高嗓门抱怨:哎你别咬……王杰希,你别咬我成吗?君子动手不动口啊!

王杰希反而加重了力道,牙齿剜住脖颈,舌尖下血脉一颤一颤,证明他是个活生生的人。他咬着方士谦的脖子微微使力,身子底下的人就呻吟着弓起了腰,不知道是疼是舒服。

……王杰希你别这么疯,我还能给你生一个是怎么的?

王杰希叹口气:有小杰就够了,不过你要是想,咱也可以试试。

方士谦轻声惊叫:……别闹!王杰希你作什么死,你……

过会儿他就沉默下去,偶尔一两声喘得吞声噎气,细微含混呻吟间杂了湿腻亲吻声,时断时续。

凤罗床幔浓浓笼得一片昏暗,方士谦眯起眼睛,虹膜上依稀湿濡迷蒙,帐子里异香缭绕,无形之中似乎勾勒出奇异幻象,簇拥着颠倒厮缠狂热交欢,是他亲调的侍从香。

这宫里不如微草,好在这宫里还有你。

这宫里有你,可也还有别人。

完了事儿两个人喘咻咻湿漉漉搂在一起,半晌都不想作声。王杰希趴在方士谦怀里,脸对脸,下颏抵着下颏,指尖从额角一路摩挲到下唇,定定看了半天。

方士谦说看什么看,说时脸上还浮着红晕,仿佛一点醺然不褪,丝丝透着汗意。

看你好看。

方士谦骇然瞪他一眼,嗤了一声:扯淡。

王杰希不言不语搂紧了他,又亲上去。

凭良心说方士谦从来就算不得美人,美人是周泽楷张佳乐吴羽策那一路,拎出来有真正的艳叫人不得不惊。方士谦他只是长得叫人看着舒服,给林杰养得精心,气派又好,一点惯出来的骄矜混着十分理所应然的天才骨气,自然而然就有一股别样风流俊俏。

起初林杰半点儿不想让他掺和战事,很希望他安安分分做个神医,入江湖不入朝堂,当然最好两边都不入。直到有一天方士谦拿了一剂无色无味的什么,无声无息就把他放倒了半个时辰。他这才意识到,自己处心积虑小心轻放,结果养出了不止一个怪物。

另一个当然是王杰希。

能人的定义不止一种,具自知之明也是其一。林杰这辈子就是个藩镇节度使,却没妨碍他养出了一代明君。耀史上都不得不提这么一笔,王杰希论霸气稍逊叶秋一筹,论功业未及后来的周泽楷,但唯独他在位那段日子,天下真正配得上一个字:安。

国泰民安的安。

尽人事安天命的安。

当然起初方士谦对他没什么好感,这小孩长得不好看,脾气还乖僻,不会说话不讨人喜欢。林杰却要把微草交在他手里。对方士谦而言,不忿是起码的,冷处理是必须的,不调点什么害他已经算给面子了。王杰希大抵也明白,安分待在自己的苏合小院,轻易不往方士谦住的牵机院那边去。直到那年林杰进京朝觐,带他两个一道去见世面。他们第一遭见着了叶秋,也是有史以来第一遭,方士谦看见王杰希当众叫人揍得爬不起来。

满朝文武带各方郡守没一个劝的,都知道这是天子示威于野,借题发挥杀鸡儆猴,没事闲的不要问我家鼎什么分量。只不过今年倒霉催的被微草赶上了,才闹得个不痛快。前一年是百花的张佳乐和孙哲平,再前一年是霸图韩文清,哪个不是败在叶秋那柄战矛却邪之下。区别只是王杰希名声更大,年纪更小,脾气俨然也更倔,被挑翻在地又一次次往起爬。叶秋似乎起了逗小孩的心,并不跟他谦让,你敢来我就接着。

林杰一把没按住,方士谦跳起来就冲了上去。他轻功不怎么样,跑起来差点给一身华服绊住,索性踢了鞋子,光脚提着玉色织金缨络长袍。满座看得直眼,叶秋一脸有趣,方士谦没理他,蹲下来把王杰希搂起来,捏捏鼻梁动动骨头,发现基本没事儿,愤而大骂:你傻逼啊!你以为你谁啊?你以为你输了,咱微草就不体面了吗?边骂边拿袖子替他揩一脸的鼻血,叫他仰着头,捞着手狠狠掐他中指。

王杰希喃喃说:方士谦你掐人真疼啊。

不疼不长记性!

后来方士谦说你没事儿过来我院里吧,帮你上药,再熬点什么替你调理。

再后来王杰希说昨晚下了一夜的雨你都没动静,睡得真够实,天晴定了再出去,当心雨后青苔滑脚。

再后来……

再后来,王杰希问他,方士谦,我把张佳乐带回来了,你看成么?

 

喻文州见了江波涛,客客气气打个招呼:江尚仪一向可好?

江波涛哭笑不得:彼此彼此,喻太傅。

喻文州扭头对周烨柏温文一笑,又同江波涛细声慢语:这位是这个月派来跟着我的,也叫小周。

他满意看见江波涛脸色略变,续道:轮回近日进京贡赋,传说是国主亲临,场面可够大的。小江你说,皇上会不会准你我列席?

周烨柏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发毛,喻文州泰然自若,又笑了笑:哦,我倒是有八成把握能去开这个眼,就不知小江去不去得成呢?

江波涛笑不出来干脆也不再强装笑脸,一瞥周烨柏,叹了口气:喻太傅,上个月跟你的是肖云,再上个月是梁方,皇上有多信不过你,你还瞧不出来怎的?这还要拖我下水。

皇上怎会信不过我。喻文州仍旧笑:他最放心不过的,只怕就是你我吧。

当着周烨柏,他侃侃而谈:北有霸图,南有蓝雨,轮回后起之秀狺狺而视。而今兴欣又起风波,王杰希这天下,能保多久呢?

周烨柏唰地把佩剑拔出半截,一张脸红了又白:太傅也太会说话了!

喻文州一句话就把他压了回去:小周修的可是鬼剑?听说兴欣军中也有个鬼剑,传闻还是出身微草,小周可晓得?

那孩子年纪比你还小,风头可很劲呢。若叫逢山侯李轩晓得了这个,或者入了今上的耳,小周你这御前一品侍卫是不是做得更有意思呢?

周烨柏给他说得脸色发青,捏着剑柄的手一松,跺脚道:皇上不准你们与外界私通消息……

喻文州笑而不语,江波涛瞧着他压服了周烨柏,忍不住微微一笑,仍有点无精打采:攘外必先安内,皇上岂不知这个。喻太傅,消停些吧。

我也不想给王杰希找什么麻烦。只不过,不管叶修是不是叶秋卷土重来,这热闹都很好看呢。莫非小江不想看一看?还是说,你当惯了宫中尚仪,择日兴许还能讨了皇上欢心,封个妃位?持霜胤雪既都有了,以小江这清透容光,擎露两个字倒是妥妥地合衬。

江波涛伸手就去摸剑,没摸到,他那柄短剑天链早在落擒时被收了去。他是气得忘了,回过神来抢步逼到周烨柏身边,动作极其快,下手极其轻,一旋身连抢剑带捉人,长剑在手,绕开周烨柏,剑尖一扬直指喻文州胸口。

喻太傅,喻国主,您这口德也太不修了,有意思嘛?

喻文州似笑非笑:小江骨气犹在啊,不错不错,这我就放心了。

至于一旁目瞪口呆的周烨柏,他丝毫就不担心。

反正之前的肖云也好,梁方也好,他从来就没担心过。够格被喻文州担心的人本来就不很多,也许只有一个。

但起码得先活下来,有命在,才能担心别人。要是连命都算不上是自个儿的,那就尽我所能让自己别成为他的担心,也就算了。

江波涛一抬手把剑抛还给周烨柏,含羞带愧地一笑。他心情不好时,笑起来就总带这么点莫名其妙的柔怯味道。喻文州瞧着,却只觉得异常缠绵幽默。

他徐徐说:今儿李轩又称病,方士谦出宫去探看他,王杰希趁便去了张佳乐那儿。

江波涛眼神一扬,笑道:持霜主人又做皇妃,又当御医,怎么着也该领双份月钱。

喻文州知道他正生气,不免有点刻薄,也无所谓,反正他来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,彬彬有礼告辞。

御园花径四下无人,他闲闲踱了几步,回头问周烨柏:小周可想更进一步?

逢山侯李轩是鬼剑至尊,却并没个真正传人。

他瞧着周烨柏闪亮亮眼神,笑着不往下说,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——纵然人在微草为质,蓝雨国主的面子,在李轩那儿只怕还是有的……

喻文州痛痛快快地打断了他:若有剑圣亲自指点,你要不要?

周烨柏要给他吓傻了。

可喻文州怎么看都不像在开玩笑,那眼神笃定镇静,诱惑得非常清澈温暖,好像他这人是天生的一块坚冰,却有本事不惊不惧地在春风里徐徐化雨。

诱惑归诱惑,他坦荡得几近雍容,明知他是在撒着饵说着谎,必有所求有所图,那表情却叫人以为是在做一场世上最平等不过交易。

机会只一次,要不要?不要拉倒。

周烨柏舔舔嘴唇:……你要怎样?

喻文州笑了:我要出宫。

这点小事儿,你妥妥瞒得过许斌的,不是么?

何况又不止你一个肯帮这个忙,真有什么不是,法不责众,大家担着,王杰希那个脾气,要发怒也是对了我,到底不会把你们怎样。

喻文州语调劝诱,又仿佛很在理。世人皆知:王杰希固然冷淡难测,偏偏最是护短,容不得谁说自家人一个不字。

他边走边缓缓地说:小周你莫非还道微草劲敌是蓝雨么?皇上若果真防着我,何必还叫我做这个太傅,叫我跟江尚仪一样领个内苑虚衔,岂不更名正言顺困在宫里?

皇上真正想困着谁,谁背后那人才是耀国之忧,虎狼之害。

轮回国主周泽楷年少成名,盖世枪王。江波涛心计玲珑熨帖,少年国相。拆了这一对,才是王杰希的高招。

周烨柏觉得他这话似乎哪里不对,又挑不出哪里不对,只好说:皇上明令禁止太傅与宫外交接……

喻文州噗嗤一笑:宫里还禁私相授受呢,阻得了侍卫跟宫嫔隔墙抛荷包么?人之常情,皇上难道不懂?眼睁眼闭而已。他自个儿不过日子,却不见得就逼着别人跟他一样闹心。

他踱回来拍拍周烨柏:我不过想出宫去见个人,趁皇上这会儿正在胤雪宫里乐着,容我也去找点儿乐,何如?你放心,有你看着,难道我还能逃了不成。

眼睫一垂,喻文州淡淡笑了半声:我怕死得很,就算王杰希叫我走,我也不肯走呢。

他赤裸裸这么说出来,周烨柏倒有点不好意思。易服出宫这种事儿他们都是贪玩做惯的,并没人查问,借了个腰牌便混了出去。而喻文州果然也不曾食言,闲闲散散地出了朱雀门,看不出半点紧迫气色。周烨柏差点真以为他要去逛窑子。两人出去没多远便拐进了麦秸巷,一趟的粉墙朱户,喻文州信步而来,挑了个门口随便一停,回头笑道:到了。

周烨柏尴尬,不知跟还是不跟。喻文州倒大方得很,一句话说出来震得他脑子发炸:怎不进来?我答应小周你的,就在这门里面呢。

知恩图报,我喻文州还是懂的。

他下一句轻得任谁都听不清:咱家讲究的,可是现世现报。

仿佛应着他这句,朱漆小门吱呀一开,俊俏少年圈着手含笑而立,身上一件最时新花样丁香衫子,腰悬长剑,定定盯着喻文州。

过会儿他笑了一声:文州。

好久不见。

喻文州微微笑着看似想还个礼,被一把拖了进去,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,顺势就倒进怀里,被抱得牢牢地,依稀有些痛楚地呻吟了一声。对方才不管这一套,一只手扳起他脸颊下死力盯了两眼,啃噬似的亲上来。

周烨柏一脚门里一脚门外,彻底看傻了。

他认得这人,更认得那剑。

剑是妖刀冰雨。

人是蓝雨剑圣,黄少天。

他知道这是大不韪的事儿,可徐景熙笑嘻嘻陪他喝茶闲聊时,他又好像有点儿闹不清了。黄少天是蓝雨代国主,私自进京当然不该。可他们坦荡到了这个地步……多半个时辰之后黄少天理着衣裳出来,头发挽都没挽,大剌剌露着胳膊上新鲜牙印抓痕,一脸得色满不在乎,跟他俩说了句:文州累着了,容他歇会儿。

周烨柏差点没呛到,徐景熙倒泰然自若递了杯茶过去,又招呼了声锋哥进来陪陪,同周烨柏告了罪:我也瞧瞧我们家主子去,别真给黄少折腾坏了。

黄少天笑着说你滚,周烨柏猜测徐景熙大抵也是内监一流的角色,黄少天带来日常服侍的,不虞有他。推门进来个清俊雍容青年,黄少天瞄了一眼,笑道:这是我们家于锋于先生,周烨柏你用鬼剑?他倒用的重剑。

周烨柏整个人都不太好了,于锋锋芒慧剑的名号他当然听说过,却想不到是个如此年轻出众的家伙,心里顿时就有了几分不服气。他一丝半毫脸色变动都落在黄少天眼里,笑吟吟朗声道:机会正好,你俩不如切磋下?

瞧着周烨柏和于锋在院里欣然打了起来,黄少天嘴角一挑,喝掉那杯冷了的茶,转身也回了内室。

等周烨柏气喘吁吁不服又不得不服地停了手,于锋道声承让,徐景熙早备好新茶等他们,笑容明快之极,拍手道真是一场好斗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

于锋随口问:黄少呢?

徐景熙乐了:小别胜新婚,久旱逢甘霖,你也好意思问?

于锋拿茶碗遮了脸,简直窘得想死。

他们缠杂不清,转眼多半天光景飞速过去,倒没等到周烨柏忍无可忍催请,喻文州就踱了出来,看似齐齐整整,只是身上缠着个黄少天,半扶半抱地半点不避嫌,当着他们的面就往袖子里摸。喻文州柔声哄他:好了好了,得回去了,真给皇上晓得,倒把小周坑了不是?

黄少天龇牙一笑:周烨柏是吧?这一趟有劳你了,我这人胸无大志,就文州这点儿念想……大家都是用剑的,日后常来往,可好?哎徐景熙你乐什么呢,去雇个车啊!你叫文州走回去啊?这会儿他走得动吗?于小锋你别装听不懂,臊什么啊,没吃过还没见过吗?

周烨柏惊恐地想:他好像明白之前让微草同蓝雨结作宿敌的那一仗是怎么输的了。

徐景熙果然乖巧雇了车来送他俩回去。喻文州靠在车里,手腕支着额角似睡非睡,俨然倦得有点厉害,过会儿忽然懒懒一笑:是啊,就是你想的那样。

少天跟我是打小儿的相好,半辈子的情人。

周烨柏瞧着二十几岁青春年少眼前人,实在不想知道他的“半辈子”算怎么回事儿。

可惜我回不去了。喻文州声音愈低,你家主子留我下来,硬生生拆了我同少天这点缘分。少天命都不打算要,跑来见我一面,你说,我拼着骗上王杰希一回,出来见一见他,值不值?

周烨柏怔怔盯着他,并没严词斥他喻文州竟敢直呼今上名讳。过会儿他清清嗓子:喻太傅……

喻文州抬了抬眼,阴暗处才看得出他瞳孔漾得很大,静静反射出一点绮丽光圈,猛一看浑似只金眸猞猁的眼睛。语气却是温柔沉堕的:

年轻时都靠一股心气儿撑着,又争又夺,无休无止,而今才觉出自个儿的蠢来。若早知今日,我何必当初。

喻国主……喻太傅。周烨柏咳了一声,有点好奇:为何你……回不去?

他约略也听过类似传闻,道是喻文州与江波涛颇有把柄落在皇上手里,故此就算一个曾是蓝雨之主兵家高手,一个又曾任轮回少年国相,到底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,从王杰希这儿讨不了半点好去。

喻文州盯着他瞧了半晌,终于笑了笑:呵。

因为我不想死啊。

 

半月之后轮回国主入京朝贡,依例被请入四方馆,迎宾的虽然照旧是逢山侯李轩,却果然也带了盖才捷在身畔。风城侯楚云秀冷眼旁观,笑道:轩哥儿这一脸的心不在焉,倒是他儿子,比他更像个老子。雷霆侯肖时钦想笑又忍住,叹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。

楚云秀唇角一撇,红唇尖尖似半片血月,一笑更添凄艳:好像谁没伤过心丢过情人似的,独他会扮情圣?蝎蝎螫螫,鬼里鬼气。

肖时钦喃喃道:轩哥儿麾下可不尽是鬼众,莫多说了,当真日后入了阿鼻地狱,只怕你我还要托他的人情排个号。

楚云秀大笑:自然自然,我最佩服的便是他了,心甘情愿在王杰希殿下称臣。

肖时钦泰然道:就好像你我不是心甘情愿的。

对。楚云秀轻轻道:大伙儿都是心甘情愿,吾皇仁声千里,德佑万民。

肖时钦有点无奈:你别说,今上还真配得上这八个字。

楚云秀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说了声呸,一提丝缰奔前头去,珠冠上金镶玉宝折丝璎珞荡出一片玲珑叮咚,她语声欢快:轩哥儿给我腾个好位子,小周可是耀国第一的绝色,不瞧白不瞧。

她刚到近前,一眼瞧见喻文州着了薄绿公服,骑一匹俊俏无比玉花骢翩翩而来,楚云秀倒吸一口凉气,转身打马逃了回来。

李轩头也没抬,兀自轻轻道:想不到喻太傅还有降妖伏魔的本事。

喻文州笑:只是不会驱鬼。

李轩没搭理这句,一探手逮住喻文州手腕,喻文州由着他扣紧脉门,不动声色忍耐腕上透骨凉意,李轩的手冷得死人一样,摸了会儿笑出声来:脉象不错啊,喻太傅。

倒难为你,这样还不肯死。

喻文州静静看了他会儿,笑起来:轩哥儿以为我是燕太子丹吗?轻虑浅谋,挑怨速祸。皇上对我也算不错,我怎么肯死。

李轩点了点头:小周这趟亲自过来,是要同今上谈笔交易。

他出价再高,只怕也买不动皇上松口。

李轩微笑:皇上心思,喻太傅倒体贴得清楚,看情形,那座衍雨宫你早晚住得进去。

喻文州只是笑:我几世不修,可没那个福分。倒是小江聪敏清丽,天风玉露一样的人,一个尚仪封号怎么够呢?轩哥儿你说,周泽楷肯不肯眼睁睁瞧着这宫里再多一个擎露主人?

李轩总算正眼看了他片刻:喻太傅高明。

比不得逢山侯忠心耿耿。

忠心耿耿。李轩咀嚼了一下,点点头,这话我爱听。凡是口不对心的鬼话,我都爱听。

他叹口气:喻文州,少戳我肺管子了,你不过是想知道我为何对王杰希言听计从。

喻文州温文自然地接了下去:所以是为何呢?

李轩微笑:哈,不告诉你。

不过你放心,我没心思告你的御状。他低低说:这天下安定久了,十分无趣。看着你们朝暮计较,有苦难言,也十分无趣。喻文州你要是能搞点新鲜花样出来,我倒是乐观其成。

喻文州握紧缰绳,不动声色把指尖捏得惨白:轩哥儿你是真疯了。

这世上只有发疯的人,哪有发疯的鬼。李轩懒洋洋答他一句:不同你扯了,晚上凝晖殿洗尘宴上见吧。

他打马欲走,忽然又回了头似笑非笑:今晚这宴席,我可颇为期待啊,太傅。

 

第三章

 

耀历十年九月望,轮回国主贡觐,帝宴凝晖殿,席间乱生,帝怒而责之。

这是耀史上的写法,扬虚避实处处槽点,后人往往看了个不明不白,比如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乱子,王杰希“怒而责”责的又是谁。毕竟做主的人是皇上,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,再也不会有人知道。

事实上王杰希也并没发怒,至少没人看得出来。九月十五望日,理所应然受朝于紫宸殿。定国四侯有替他去接周泽楷的,有趁机去瞧热闹的,还有喻文州这种顶风作案优哉游哉跟去摸鱼的。江波涛一整天都没出现,王杰希当然也不会特意去找他来。等周泽楷带着两名侍臣上朝行过了礼,大家客套完毕各回各家各找各妈,宫里这才派了个小内监去告诉周泽楷,晚上大家聚餐,别迟到,有好事儿。

周泽楷一声不响,方明华做主赏了一对小金锞子,打发走了才对周泽楷说:好歹换换衣裳打扮精神些,不然给小江看着,他心里怎么好受。

周泽楷很听他的,当晚果然穿得新鲜漂亮,里面玉色素潮绸衫,外罩青织金妆花獬豸补云纱袍,束了条白玉竹节素带,还配着个金镶玉的云鹤猫儿眼宝石绦环。他本来就是个掷果盈车看杀卫玠的好模样,着意打扮起来简直貌若天人,给楚云秀看见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,偷偷同肖时钦咬耳朵:这小子是要挖皇上墙脚吗?

肖时钦叹了口气:我倒想知道小江要入主擎露宫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。他似笑非笑看看楚云秀:秀姐儿,是你干的吗?

王杰希再娶一百个妃子,那也是方士谦和张佳乐该操心的事儿,关我屁事。

楚云秀垂着眼帘,发冠上细密珠串遮过入鬓双眉,唇上浅浅一点胭脂褪了色宛如花染。她忽然笑了,甭管谁放的消息,要是能逼疯了周泽楷,都是功德一件,我倒要谢谢他。

肖时钦摇头:啧啧啧,最毒妇人心。

楚云秀大笑,忽地抛一个眼风过来,肖时钦顿时觉得脸颊生疼,仿佛被匕首划了一记。楚云秀悠悠问他:你说,是周泽楷没带孙翔来,还是他自个儿就不想来?不敢来?

肖时钦一言不发,快步抢先进了凝晖殿,由着楚云秀在后面笑弯了腰。

凝晖殿面东,已入禁中,耀朝向来传宴于此,这会儿内监穿梭酒宴摆上,人人桌上十几面金瓜扁盒,都罩着黄绣龙盒衣,又有红罗绣手巾裹着筷匙盘盏。场面盛大,没人陌生,各就各位都像演一台戏。肖时钦坐到自己席上,抬眼瞧了瞧空着的主位,又瞧瞧座下群臣,摇头笑了:没意思。

他看见盖才捷规规矩矩守在李轩身边,手里轻轻把玩着一副珍珠金宝小串牌,身上还是简素青衣,孩子生得清秀端庄,肖时钦看了半天喃喃道:倒可惜我家小戴没来。

过会儿鼓乐齐鸣,想也是王杰希出了场,也照样领着方士谦和张佳乐。文武百官够资格经过这场面的早就习惯了,方士谦那边领着高英杰,江波涛倒是跟着张佳乐和邹远一并出来。他身份尴尬,坐了喻文州对面。看明白的人就互相使眼色,觉得这大概也算个暗示。因为也是个不常见的,都打量这位前任轮回国相,看清了就觉得实在年轻得过分,不想笑的时候还带几分稚气,笑起来却也堪称花团锦簇令人忘忧。他也不打扮,就一件葱白织金罗衫,看上去不像赴宴倒像自家人续摊,坐下来时甚至没看周泽楷一眼。

李轩拄着脸看他们,似笑非笑: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
盖才捷手一停,串牌在金素桃小杯上撞出一点清脆回音。他往高英杰那边看了一眼,少年正局促,见他看过来才匆忙温柔笑了一下。

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走过场,该说不该说的私底下都聊尽了。周泽楷这趟来就一个意思,价钱您开,小江还我成吗?王杰希没说成也没说不成,只叫他来吃这顿饭。席间有蒙面美女出来献舞,一柄长枪使得非常漂亮,很有几分功底。都知道轮回国主用的是双枪,这节目明显给他看的,方明华和吴启意意思思喊了几声好,周泽楷虽然不开口,也鼓了掌。

美人面幕一摘,却是柳非。

喻文州看到这儿笑出声来,自斟自饮了一杯,轻轻说:这热闹可大了。

他知道这妹子乃是王杰希麾下死忠,内外以公主视之,高英杰都要叫她一声姐姐。这当口冒出来,无外乎一个意思——联姻。

他举着杯子挪去李轩身边,同他碰了碰,笑问:谁的主意?

李轩眼也不睁,淡淡道:你且笑罢,隔天皇上再赐黄少天一个,你又如何?

我只知微草再没女孩子了。喻文州轻飘飘道:况我蓝雨也没这个福气。

李轩赞同点头:就黄少天那张嘴,除了你,也没人擎受得起。

他们隔岸观火,不知情的盯着周泽楷等这美貌青年做个决断,知情的全盯着江波涛,却见他低眉敛目徐徐举杯饮了一口,又仿佛才发觉什么似的,抬脸对着周遭讶异一笑,十分不在状况。

肖时钦叹口气刚收回目光,不远处一声惊呼,竟是张佳乐发出来的,邹远俯在他怀里攥着喉咙只是喘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紧接着当啷啷金杯落地,方才还笑着的江波涛这会儿已经歪在桌上,一只手抠着桌沿,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。

李轩刚喝完一杯酒,顺手拿过喻文州刚斟好的一杯,喻文州惊笑:哎,不劳而获啊。

李轩对他敬了敬:厉害啊,喻太傅。

这热闹可大了。

凝晖殿饮宴,皇长子和宫中尚仪双双中毒,到哪儿都是好说不好听。医官局再不敢班门弄斧,也得硬着头皮飞奔上殿诊救。周泽楷早跳了起来,过去把江波涛抱在怀里。这会儿也没人再跟他计较御前失仪,吴启短剑已出,态度非常明显,谁动谁死。

过会儿用针用药已毕,邹远和江波涛约略缓和下来,御医有了结论,却推推挡挡没人敢说,一眼一眼地往殿上瞄。袁柏清实在忍无可忍,冲上去抬脚踢翻了医箱,怒吼一声说啊。

他是方士谦唯一徒弟,素来被宠得厉害,王杰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不出格,由着他火爆脾气替自己发些不能发的火。这会儿逼出众医官一句话,却连袁柏清都怔住:

启奏皇上,皇长子和江尚仪所中之毒,貌似出自……

殿上顿时鸦默鹊寂,不知谁倾了半杯酒沿着桌沿一滴滴坠下来,叮咚一声惊醒一个噩梦。

多少双眼睛想抬不敢抬,齐齐滑向一个方向。

王杰希身侧,方士谦微微坐直了身子,忽然笑出了声。

哈,你们觉得是我干的?

方明华冷着脸冲王杰希施了一礼,皇上,可否准微臣看看脉案?

谁都知道他跟方士谦也算同行,固然不比方士谦年少就有神医之名,却也是天下闻名的医者。看完他就笑了,对方士谦点点头:方神,久违啊。

行医用毒,皆可通神,这本事,普天之下,我也只认得您一个。不是我说,这毒的路数,难道不是出自您修行的“守”字诀么?

方明华一扬手,簿子稳稳朝着王杰希飞了过去,半路被上殿护卫的许斌一把抄在手中。

皇上自己就通医理,何不亲自瞧瞧?

袁柏清大怒:血口喷人!你……我师父才没……

行了。方士谦忽然唤住他,似笑非笑耸了耸肩:行了。

他缓缓抬头看向王杰希,王杰希沉默良久,轻声说了一句:朕不用看。

朕知道是怎么回事儿。

是啊。喻文州轻轻说: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。

元后未封,储君未立,高英杰虽然受宠,可邹远才是名正言顺皇长子。而江波涛不日封妃的流言,都业已传到轮回。

肖时钦摇头道:方士谦这算是逃不掉了。

他医毒双修,攻守皆能,天下皆知。

高英杰是他所出,而王杰希若纳了江波涛,便是分他的宠。

太子位,君王宠。古往今来,为了这两桩事儿下手杀人的后妃还少么?

李轩慢慢叹了口气:喻太傅,这剧本也忒老套了点儿。

喻文州深意绵绵地看了他一眼:好用就成。

当着群臣耳目,轮回诸君,皇上总得给周泽楷一个交代,不然更没话说。哦,我家国相放您这儿为质,还得提防丢了小命儿?不如还了我罢。

而邹远中毒,张佳乐又岂能跟王杰希善罢甘休。

楚云秀清脆地磕了个瓜子儿,拍拍田森的肩:看周泽楷那个表情,真是值回票价。喂,若打起来,你帮谁?

言笑晏晏,剑拔弩张。都知道今儿这一幕没法善了,轻则争执不下,重则血溅朝堂。

你知道个屁。方士谦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,皇上该不会也觉得是我干的吧。

他语气平静,睫毛气得微微发颤。

张佳乐忽然冷笑了一声。众人齐刷刷看向他。他却再不理睬,俯身抱着邹远,细微笑声自漆黑发绺里丝丝沁出来,听得人脊背发麻。

王杰希不动声色,细长手指轻叩桌案,忽然唤了声拿下。

袁柏清,你是持霜主人亲传弟子,又是朕的亲随,设宴凝晖殿全副由你安排调遣……

方士谦猛地坐直了身子:王杰希!

与此同时袁柏清扑通跪倒,用力一闭眼:皇上恕罪!是柏清犯糊涂了!不干我师父的事儿!

方士谦声音发涩:王杰希你要干什么?

王杰希没理他,手指一抬,轻轻说:打。

他手落下时笔直按在方士谦手背上,连千岁绿织金白鹇纱袖下紧攥的指头一并握了个严严实实。方士谦看都不看他,微微俯身直勾勾盯着一路被拖下去的袁柏清,象牙般晶莹脸孔一点点褪成灰白,直到听见监刑狱史硬着头皮上来问罚多少,才突然打了个寒战,慢慢转头看向王杰希。

李轩喃喃说:我还是挺服气方神的,至少他没跳起来掀桌。

喻文州笑出了声:那轩哥儿你可真看走眼了微草。

喻太傅你究竟想怎样呢,皇上必不能罚方士谦,就算为了安抚张佳乐和周泽楷,也总不会真打死了袁柏清,这你是晓得的。你要是指望这两下子花招就能给王杰希削鳞剔爪……也未免对不住你一代兵家高手的名头。

喻文州捏着杯子,听完这句顺势送过去,李轩缓缓替他斟了杯酒。

我也没想做什么。兴欣起兵,挥师北上,这桩事轩哥儿你可晓得?

李轩想了想:你觉得等咱俩聊完这个,袁柏清能被打死不?

凝晖殿外廷杖声已响了起来,喻文州侧耳听了会儿,叹道:难为小袁,看着骄娇二气都重,倒好忍性。

只不过他一声不吭,伤痛火毒淤在心里,却更伤腑脏……方士谦自然懂这个的,你看他都急成什么样儿了。

李轩不置可否:我就喜欢看你们急。

你也早晚有这么一天的,喻文州。

喻文州瞧着他苍白脸色,忽然也微微一个冷战,不想再说下去。殿上周泽楷仍旧一言不发,护着悠悠转醒的江波涛不肯放手。张佳乐将邹远交给宫人,自己端然归坐,一伸手够过只金镶犀角荷叶杯,满满斟了一大杯,一口饮尽,啪地往案上一顿。

他本来就生得清透艳烈,明净眸子里有血火交融烟水滔滔,给酒意一激,眼角红晕灼灼如桃,似怒似喜。这么冷冷地看过来,在王杰希和方士谦身上盯了一个遍,又烟笼火绕地一丝丝打量过所有人,最后终于说了句:

你们可真有意思。

肖时钦被他看得微微一凛,殿外陡然一声低弱惨叫,到底分散了注意。方士谦骤然一缩,指背绷得发僵,王杰希攥着他又往下按了按,他一反手扣住王杰希手背,指甲刚要剜下去,又无力地收了回来。

他俩本就坐得近,声气相闻,方士谦动动嘴唇:王杰希你是不是要我求你。

他动了一下,嗓音发软:你难道想活活打死柏清?为了给轮回和张佳乐做这个脸?

退后半步的位置,他只看得见王杰希侧脸,照旧如年少时精巧细致,配上凝重老成表情有种异端的美,长睫仿佛能托寸雪,不属人间的意味。这张脸他看了这些年,迷了这些年,此时此刻却觉出一股破碎的恍惚,不知是自己眼花,还是殿上灯火迷幻。

王杰希,我求你……还不行吗?

王杰希依旧动也没动,似乎轻轻叹了口气。

方士谦,你觉得行吗?

方士谦起身就下了丹墀,遥遥望上去,王杰希端坐正中,左边周泽楷一众,右边张佳乐冷然看着他。满座的人,满座的目光,分不清灯烛更烈,还是那些意蕴不同的视线更刺眼刺心。

这宫里不如微草,奈何这宫里有你。

他抬手摘了束发珠冠,散发长垂衬得一张脸静如洗素,广袖一拂,端端正正跪了下来,一拜到地。

楚云秀哟一声:方神这可是……稀罕。

能给逼成这样,也算得上稀罕了。

肖时钦苦笑着看了眼喻文州,后者遥遥含笑对他举一下杯。

袁柏清以下犯上,斗胆伤人。方士谦管教不严,难辞其咎,怎奈师徒一场……

王杰希忽然轻轻咳嗽一声。方士谦紧抿着嘴唇,微微抬眼瞧见他表情,忍了一瞬,狠狠咽下舌尖那句话,重新叩首下去:

方士谦知错了,求圣上开恩,求轮回国主、胤雪主人网开一面,饶过袁柏清这一次。

他言辞朴素音调平板地背完一遍,重重叩在阶上,匍匐折身不起。

可真是没半点儿真情实感。李轩喃喃说:不过差不多也就行了,再玩,可就过了。

他抬眼看看别人,琢磨了下该怎么打这个圆场。都知道要真让方士谦长跪不起,那后患只怕是货真价实的无穷尽也。

冷不防喻文州翩翩起身,声调温润近于祥和:皇上,此事恐有内情,不可仓促决断。何况持霜主人素性宽容谦和,断与此事无干。文州觍颜,愿为担保。皇上若就此草率处置袁柏清,只怕白害自家人蒙冤。

知情的心里都只剩一句:这也太会说话了。内情,宽容,谦和,自家人……一字一句都往人心肝上剜。

王杰希看一眼张佳乐,张佳乐无所谓地耸耸肩,再看向周泽楷,方明华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,虽有百般无奈也不好再说什么,知道喻文州这一开口就算是结了,只好不甘不愿推着周泽楷点头。

殿上侍卫得了王杰希一个眼神,撒丫子往外就跑,没到殿门已经一个赦字嚷嚷出来。许斌就在门外,急得眼白充血,得了这一声,不啻上吊终于透了口气,忙叫人七手八脚把袁柏清自条凳上解下来。人是晕死了,好在还有气。他晓得方士谦的手段,知道这是有命了,仍旧心疼,守在旁边一刻不离。

方士谦跪得直直地,端端正正听完了王杰希简单几句训斥,端端正正又行了个礼,端端正正站起来倒退出去。他向来穿不惯累赘宫装,又不要人扶持,出殿门时在高门槛上绊了一下,扶了门柱勉强站稳,夜风扑面而来,掀动发丝起了又落,风里一股凉意呛得他微微咳了两声。

九重宫阙,夜冷星寒。

他稍稍回头瞧了一眼,丹墀玉座,明明没多远,却仿佛高于万仞,远过千寻。

王杰希。他喃喃说:咱们怎么就成这样儿了呢。

许斌一看见他,立刻抢上来接。方士谦迈出殿门匆匆奔下长阶,一路跑得血色上脸,红得异样,刚搭住许斌的手就又一阵咳嗽,咳猛了微微弯下腰,毫不顾忌拿袖口一抹嘴。

许斌登时白了脸,轻轻一声:……方神。

闭嘴。

李轩合着眼仿佛侧耳倾听什么,过会儿摇摇头:喻文州,你能把他活活气死。

喻文州听了这话并不讶异,笑问怎么了。

要是迅哥儿没看错,方士谦叫你给气吐血了。

喻文州瞧他一眼:哦?确定不是形容词?他起身归座,兀自谈笑自若,全不在乎王杰希盯着他瞧,反而开开心心地冲对方举了举杯。

喻文州你到底想干什么?

喻文州轻轻晃着杯子,带笑瞳孔里一线荧光映着金红液面,分外绮丽。

皇上与其担心我想干什么,不如担心下叶修想干什么。

 

当夜饮宴不欢而散,江波涛被送回自己住处,特许由方明华陪着。邹远被张佳乐带了回去。喻文州闲闲落在后面,等众臣都退尽了才同周泽楷打了个招呼。

周泽楷不说话,喻文州也没说什么,只简单搭讪两句,顺口笑问:小周没同四位侯爷叙个旧?

这话叫外人听着,必要奇怪,都知道周泽楷出道晚于李轩肖时钦楚云秀田森他们,既非同袍又非同僚,本就无旧可叙。周泽楷听了却点了点头,面无表情地谢了一声,回头看看吴启,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他又回来,直直杵在喻文州面前,轻声问:逢山侯……

忠心耿耿,一如既往。

周泽楷又点点头,喻文州目送他回转四方馆,忍不住又笑了,喃喃道:跟聪明人说话……

即便对方不怎么开口,到底也是省力气的。

他身后有人清凌凌地叹了口气:太傅。

喻文州没回头:二皇子轻功又进益了。

想也知道,能这么无声无息欺到他身后,姿如落雪轻若空云,这轻功数遍禁宫上下,大概除了王杰希,也只有一个高英杰。

他忽然想起来,刚才殿上乱成一团,这位素来温柔怯弱的小皇子却一声没出,眼睁睁瞧着方士谦被折辱了一场,其后也没什么反应。喻文州乱中瞥到一眼,高英杰静静陪在王杰希身后,神情颜色如出一辙,看不出半点动荡。

太傅在这宫里,过得可好?

喻文州一笑:这话你该去问江尚仪。

苦恨匆匆别,此意愿天怜,今宵长似年。*

他同周泽楷年少相知,骤然拆分,还背着个候选宫妃的暧昧名声,你说他过得好不好?

高英杰声音柔和:当真要纳妃,只怕我父皇更中意太傅。

喻文州只是笑:皇上能摆平东西二宫,已经算能耐了,炮灰没人想做,太子若念几分师徒之情,便饶过我罢。

高英杰盯着他:是二皇子。

喻文州摇头:小高你自己明白。今夜之事,持霜主人就算不使这种手段,可未必没这个心思。

高英杰叹了口气:我父皇今夜若是真给挤兑着打死了袁柏清,便是我,也不肯同他、同列位干休。

更不要说方士谦。

喻文州泰然自若,完全不接这个话,只说:微草情深义重。

他施礼告退,高英杰还了一礼,远远问:太傅心机算到这个份上,可快活么?

喻文州头也没回:自然是快活的。

火中取栗,也是苦中作乐。

小皇子你只道像方士谦今夜这般身不由主言不由衷,便是苦了,却不知这世上真正不由自主的事,还多着呢。

他转身走了,遥遥地瞧方向竟是去了江波涛那儿。高英杰站在风里咬了半天嘴唇,回了持霜宫。

袁柏清被送回来时候已是半死不活,幸而监刑官是个识趣的,明知袁柏清是皇上亲信,又给许斌瞪着,并不敢下死手,脚尖张得大大的。狱史一看便知这顿廷杖不能走心,真打出个好歹,只怕全家老小都要跟着吃挂落。故此一顿好打皮开肉绽,筋骨倒是没伤。袁柏清上了药裹了伤不多久便醒了,一见许斌还守在边上,恃宠生娇,呜呜地哭,平日傲慢兴头半点全无,闹得许斌十分惊恐。

方士谦轻声叹气:闹什么,攒点力气忍疼罢。等以后在一起了,指不定更有你哭的。

他大概只是随口胡说,听者却有意,许斌窘得蒸熟了似的,袁柏清素来有点怕他师父,听了这句更是冲击忒大,缓不过来,张着嘴忘了出声。

高英杰不声不响托了笔墨过来,医官局的人备了药在外间候着,片刻不敢擅离。这也是方士谦定下的规矩,他虽然自己就是个大夫,除了自幼用惯的一套针,并不在宫里备半点应用家什,更不存药,平日手把手地教袁柏清调香制药,都领去香药司当着高英杰的面教。

方士谦边开方子边笑,旁边一座嵌宝银鹤水晶灯笼着琥珀纱罩,灯光一灼,苍白脸色分外冷薄,依稀带了病容。高英杰俯身替他扶着纸,方士谦拍拍他手腕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情深可如诗,情薄亦如纸。

 

方明华迎进了喻文州,各自作礼已毕,直接领去内室。江波涛病恹恹躺着,抬眼见是他,也不作声。

喻文州笑道:小江你还真下了血本,倒不怕先把自己弄死。

江波涛别开眼不想理他,过会儿还是苦笑一下:喻国主,何必呢。

竟有你这样的,杀了人还要回来血泊上暖暖脚。

小江这话说得太过诛心,实在与我何干?

江波涛点头:是,时候,地方,动机,全数不干你事,最后还出来打圆场做个人情。

喻国主,好算计。

喻文州耸耸肩并不分辩:左右你我这条命,都算不上是自个儿的。

江波涛那点心思他当然明白,王杰希要纳他为妃的传闻竟然到了周泽楷的耳朵,要说江波涛一怒之下没半点求死之心,也不太现实。

这层心思若被人看透了戳破了,握在手里,就是明枪利刃。

归齐不过是情之一字,却利落伤人,

方明华站在一边,眼里层层笼着矛盾怜惜,突然问:喻国主来这里,可有人陪?

喻文州耸肩笑道:皇上最近想得开,都并没叫人跟着我了。

那我便斗胆问一句,小江中的毒,我调不出,却看得出。修这“守”字诀的高手,数遍三藩四郡也没有几个,偏偏方士谦医毒双修,尤其于这守字上极有心得。

再有,就是他亲传弟子袁柏清。

喻文州一笑:所以便是持霜主人想不开嘛,有什么好奇怪的。现放着小江在这儿,高英杰也大了,就算他方士谦同王杰希青梅竹马,也难保没什么异样心思。

甭管争情还是争位,他都有这个理由。

方明华叹气:你我都知道不是方士谦下的手,袁柏清跳出来替他顶罪,也只是面子起见。邹远那边是怎么回事儿,我是不知,可他若当真想害小江,何必趁这个热闹?

江波涛轻轻打断他,盯着喻文州笑了笑:喻国主,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儿。

你怎么知道,张佳乐就肯接下我带去的药?

 

*苦恨匆匆别,此意愿天怜,今宵长似年。

——胡铨《菩萨蛮·辛未七夕戏答张庆符》

 

第四章

 

当晚乱成那样,李轩笑得什么似的,他说醉就醉,大大方方只作一个视若无睹。盖才捷陪在身侧,见楚云秀肖时钦田森早早撤了,也无别话,安排李轩乘车回府,自己却空着手独个出了朱雀门,荡悠悠一路往龙津桥上步去,照旧淡着脸没甚表情,青衣里扯出一条淡金罗纱护颈,手里盘着那副珍珠金宝小串牌,路过夜市时在陆家铺子停下来买了两只包子,一只兔肚肺馅儿,一只鳝鱼馅儿,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。店家见他年幼细弱,气派却隐然一脉冷澈清华,多少觉出些不对,好心提醒道三更便关市了,小公子莫要贪顽闲逛,早早返家去罢。盖才捷点头道了谢,照旧往南边走,一路不紧不慢,渐渐把一条街走得没了人迹。

他数着步子又走了三百来步,便停下来叹口气,喃喃道:这条街的铺兵也不知归谁管,该打杀了。

他停着这地方不远不近,离这一坊的望火楼还远,理论上每坊巷三百步就该设着的军巡铺屋却是空的,也不知那夜来巡警领公事的五名铺兵去了何处。遥听见身后脚步近了,盖才捷头也没回,嘴唇勾一勾,道:这可忒没意思。

他身后人倒怔了,半晌才一句:啊?

盖才捷陡一回身,劈手攥住他腕子扯过来,一言不发翻身就跑。

身后匕首明光如飞雪,夺一声直叩路心,正是他方才站过的地儿。

盖才捷且跑且嘘口气,喃喃道:哪家的刺客?有耐心,够狠心。

他手里人大抵是给搞茫然了,这会儿一回过神,挣开来猛搡他一把,沉声说了句没你的事,快逃。

盖才捷没回头,听他那动静,竟是聚气扎步定了下来,俨然是个你先走我掩护的意思。

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是傻的。

盖才捷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。

他回头时就看清了月下黑衣少年,约莫比自己还小着一岁半岁,于这既浓且倦的深夜里挺拔而立,眉目都黑压压地沉着,嘴角却抿出一丝倔强,脸颊上不可抑制惊出淡淡一片晕红,带了点英俊的意思。

盖才捷轻轻问:你要跟人打架么?

宋奇英侧头瞧他一眼,又纳闷又生气他怎就还没跑。

他刚来中京,恰赶上九月望日凝晖殿大宴,左右没事,干脆跑来御街闲逛,将文武百官带定国四侯——的车舆倒是都看了个仔细,索然无味。

然后他看见青衣少年悠悠闲闲步出朱雀门,步履浪荡却落地无声,颈上淡金纱巾掩了半张脸,宋奇英鬼使神差跟上去,忽然发现跟着他的人不止自己一个。

他叹了口气,想自己真是给人家找麻烦了。

想杀霸图少主的人大概比想跟霸图少主的人少一些,可方才那一击杀机弥露,已够决绝。

现在这孩子站得离他不过三步开外,居然不跑,泰然得——莫不是傻。

奈何他看上去无论如何不像个傻的,清秀眉眼兀自透着股阴冷清香。宋奇英抽空看了他这么一眼,突然有点想打寒战又莫名其妙。

半空中嗖嗖几声锐利破风,宋奇英刚想叫声小心,盖才捷一步到他面前,揪着他往下一按,两个人都矮了身。

宋奇英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听了他,被按低了才回神,本能抓住往怀里带一下,想替他挡挡。

甭管敌人放的是镖是箭,他不动不逃,还拽着自己陪绑——这小孩想必真是个傻的。

一拽到怀里他才觉出对方着实细瘦,十分的不满怀。盖才捷给他拖住,愣了一愣,手上却不慢,依稀清脆一声碎响,点滴流辉闪烁而过,他手上把玩不停的小串牌少了一枚,飞火流炎冲天爆起。

宋奇英愣了一下:爆炎符?

手腕一紧,盖才捷拽着他拔脚飞奔,一转眼掠过几条街巷。青衣少年奔在前面,曲曲折折,头也不抬。宋奇英紧跟在后,抬眼看见月光落在他飞扬黑发,发梢洗出一片泛青的幽蓝,卷过耳廓,又时而闪亮一点银光。

身后追踪声愈来愈近,盖才捷猛地停步,叹了口气:也够了。

他脚步轻捷如鬼,起的快停的更快。宋奇英收步不及,差点撞个结实,连忙扶住他肩头。盖才捷一抬手捂住他耳朵,面无表情:嘘。

面面相觑,他眯起眼,嘴唇微嘬含着舌尖,不知吐出了什么古怪动静。

宋奇英才呆了一刹,盖才捷就松开他,一抬手把一片琉璃光泽云母吐到手心里,又按着耳朵听了听,喃喃道:我就是奇怪。

这中京城里,居然还有人敢来逮我。

他放手时宋奇英终于看清楚,这孩子耳轮深处一闪而过,竟嵌着极薄银箔传音。

暗处有刺客步伐如风,狺狺而近。

宋奇英握紧拳,还是那句:你走。

盖才捷又看了他一眼,终于有了点好奇的意思。

他好奇的是,这家伙竟不问不提。舌含云母,耳戴银箔,鬼符在手,鬼众传音,怎么看——都不像正经人家孩子吧。

这小子居然一个字都没问。从头到尾只那一句:你先走,我掩护。

他稍微思绪万千了一下,又想起,轮回国主这一趟来,随身带的两位近臣,仿佛正有一位刺客。

吴启,号残忍静默。

面前黑衣少年双拳紧握,指缝间已有隐隐焰气升腾。盖才捷无声无息探出手指,落到他肩上前迟疑了下,又收回手,忽然觉得有点暴躁。

这情绪他多年生不出一回,一时不太容易辨认得清,只觉心焦,口渴,不开心,忍不住嗤了一声:李迅!

刀光应声而落,直直截断黑暗中蓬勃杀机。

这会儿盖才捷断定李迅是耍自己,头也不回重新拖上宋奇英就跑。

他冰凉手指触上少年腕子,烫得一缩:哎!

宋奇英顿时给吓到,急急忙忙收了内力,手一抄攥住他,不知该吹还是该揉。

盖才捷颇想扶额,指尖一使力,牵紧对方:跑啊。

跑过下一坊望火楼时他顺手点了个火折子抛进去,闹醒了官屋里屯驻的百余名军兵,料定等人闹吵吵拖了救火家事出来,满大街这么一巡逻,吴启和李迅也再打不下去,自然就聋子放炮仗——散了。

盖才捷只问了一个问题:你住哪儿?

宋奇英比他更狠,他一语不问,这让盖才捷十分满意。回到客栈之后他把宋奇英那间房上上下下察看一遍,确认没什么,回头时面前就递来一碗茶。

棉套子里罩着,还是温的。

宋奇英淡淡看着他:我出门前沏的,凑合喝口?听你声音发干,怕是渴了。

盖才捷接了那碗茶,倒退两步出了房门,房间在三楼,他忘了是几号,檐廊上明月低偎,无端带点诗情画意,浑然不像方才照着他俩逃命的那一轮事不关己月亮。

他一口喝干了茶,顺手把茶碗放上栏杆,自己也靠上去。宋奇英跟着踏出门外,迎着他走上来,伸手碰碰他指尖:疼?

盖才捷缩回手,面无表情看了他片刻,忽然抬手推落了放在身边那只空茶碗。

他这动作全无道理,宋奇英本能弯身去接,行云流水轻巧一抄,刚抄在手里,眼前一黑,柔软丝密巾子轻轻蒙了上来。他诧异着刚要站直,有比蒙眼丝纱更柔软温凉的什么,带一点湿润茶香,在他脸颊上微微一沾。

宋奇英登时像中了定身符。

等他终于缓缓直起身,摘下绕在眼上那条淡金罗纱,面前已无人。

那孩子轻功比他更好,掠下高楼时甚至没带半点风声。

盖才捷当然比他更清楚这一点,才奔出两条街,迎面给李迅拦了个正着。

李迅说:小盖你行行好,莫发痴。

盖才捷看了他一眼,想的是另一回事——这家伙和吴启应该不至于两败俱伤。

是轮回那位?

李迅耸耸肩:你猜?

小高提点过我。

唉。李迅叹了一声,听不出是夸是烦:太子爷……

盖才捷又看了他一眼,李迅就闭了嘴。

过会儿他还是又开了口,语气里带点抱怨:你这混账小孩,不要人家说你像皇上,你就连这么奇怪的毛病都学了……刚才那孩子,你可知他是谁?

盖才捷摇摇头:我不想知。

不知的话,日后杀他比较容易下手。

他翘起指尖,重新细细数了一遍绕在指缝里那一副不离身的串牌符咒,点点头:……人力难回天命去,泪痕应洒霸图空。*

李迅刚想再说点什么,听见这句,立刻死死闭上了嘴。

 

楚云秀接了诏令,只好换衣裳进宫,内监一路引到选德殿。定国四侯只这一位女子,王杰希一向避嫌,见她时几乎从不肯在禁垣之内。他也知楚云秀的心思,故此更无亲睦打算,一贯就事论事,倒比对着李轩肖时钦几个还坦率些。楚云秀没甚好说,背后也只得叹一声:行吧,至少是条汉子。

想着拜舞已毕,她利落起来,见这皇上家常只着一袭雪素暗花云鹤衫子,束着条金镶合香玲珑带,素净里带些华贵,都是习武的,身段修长清俊,行止轻捷收敛,气度极好。楚云秀闲极无聊,向来热衷糟践他几句,这会儿自然也不例外,心里便默默说:若不看脸,实在也算俊俏儿郎。

王杰希懒得理她,静静道:朕有事请托风城侯。

楚云秀很保守地吓了一跳,先嫣然一笑,正要客套道皇上说的哪里话。屏风后半声轻笑,喻文州慢慢踱了出来,身上一件雨过天青织金妆花孔雀改机面的夹袄严实裹着,脸色照旧秋意不褪,苍白得透着蓝。楚云秀一双水碧眸子在他俩中间过了两匝,唇角微微一挑,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。王杰希向来头痛她这个模样,顿时感觉泄气。喻文州却全无所谓,扶着书案摸了只绣墩坐下,喘匀了一口气,白皙指尖习惯敲一敲桌面,笑道:是审案子呢,这桩事,非风城侯不能为。

楚云秀一听便知他什么意思,眼珠一转,笑道:那便要恭喜太傅了……

她下一句还没出口,王杰希轻轻咳了一声,楚云秀登时止住,回首笑道:我审就我审,只不过殿上府里,皇上倒都不颁旨,巴巴地叫我过来,就没半点儿提点?

王杰希看她半晌,淡淡道:不是方士谦做的。

楚云秀笑道:皇上说不是,那自然便不是了。

她这话叫人不好接,喻文州却不在乎,含笑道:皇上素知风城侯坦荡无私,便好好地审,也就是了。

楚云秀实在不能忍他这口气,眉尖一皱,笑音清冷,似碎了满腕珠玉琅玕,不管不顾开口:太傅不肯唱白脸做这奸人,莫不是怕得罪了持霜主人并胤雪主人?这般赔小心,也不知那衍雨宫修好了不曾?

喻文州听了这一句,不急不恼,拄着手腕只是笑,满面病容,眸子里却清光如玉。

王杰希给他俩扰得不得清净,皱眉不语。邹远江波涛中毒一案,自然不能这样轻轻抹平,别的不说,周泽楷还在四方馆等他一个答复。他本是叫喻文州去审,想不到对方一口拒绝,轻轻笑说我不审——我审出来算怎么回事儿?

再说我也出不得禁垣。

王杰希一皱眉,喻文州扶着杯暖茶也不喝,只拿指尖慢慢搓着,过会儿见王杰希脸色不对,这才笑道:叫风城侯审,女人哪儿都去的了,宫里宫外,内外诸司……谁清白,谁不清白,从她嘴里出来,还更服人些。

楚云秀平了平气,不肯再理喻文州,只同王杰希行了一礼,口气平板:既如此,臣也不推三阻四,没得叫人笑话。只是事涉天家,须求皇上一个证鉴。

王杰希随手自案上取了一串五枚的金镶碧玉节,摘了一节予她。楚云秀肃色接了,作礼而退。

喻文州看着她背影,又笑了半天,在王杰希目光下慢慢敛了神色,叹道:皇上总不会真打算再开二宫。

王杰希提笔蘸了朱砂批阅奏章,并不理他。喻文州自顾自坐了会儿,笑道:风口里,冷。

他起身要走,王杰希撂下笔静静道:总跟你撇不清干系罢。

喻文州笑了笑:皇上莫急,风城侯自会细细地查,好好地查。

他这句话倒是一语成谶,邹远和江波涛刚好了个七分,楚云秀便把人拎了来。那日堪称秋日里一个好天,风清气爽,投案的是张佳乐胤雪宫里一个小宫人,问起来时张佳乐皱眉瞅了两眼:不识得。

态度极其冷淡。

楚云秀接了这差事,自不着急,应着喻文州那句“细细地审”,却未必肯好好地审。她明知王杰希意思不过是拖着周泽楷,左右江波涛又没事,捱到对方没趣,事情也便平复。他起初不肯交差事给四位侯爷,自然是防着。李轩称病不肯理事,余下三位只怕都有背后捅刀子的爱好,跟喻文州也不相上下。

想着她又有恼意,藕白腕子上摺丝金镯叮当作响,冲着澄碧殿里在座这几尊大神福了福,道:臣斗胆检过了,持霜主人立的好规矩,持霜宫里没半点应用家什,亦不存药,香药司那里账上与存货对数,也不曾短过半点,便有人调制了那毒,也不是宫里出来的。

她抬眼见高英杰立于王杰希身侧,少年面容清丽似雪。而张佳乐一身真红衣裳,独个斜倚一旁,只摆弄手里一对剔透玉鱼儿。

楚云秀瞄了两眼,笑得便有些冷,道:倒是胤雪宫里肯出忠心耿耿的,我便提了来作证。

说完她抬手吩咐带人上来,那小内侍素来行动只在御阶之下,也没见过这等场面,不敢抬头也知上面坐着的是皇上和西宫娘娘,更有二皇子和太傅,轮回国主独自默然端坐,不出声亦不动容。李轩不来,却派了养子来。盖才捷一身小朝服端庄穿着,花团锦簇,苍白面孔也不得不映上几分锦绣光彩。肖时钦冷眼观瞧,觉得倒比他平日素淡青衣多了几分娇气,看着颇像个孩子了。他一动念,不免又走神开始琢磨自家养女的婚事。

庭前楚云秀语声清脆,一句句逼问得紧锣密鼓。那宫人趴着只是抖,不敢抬头,答话倒还稳当便捷:……皇上午后在我家主人这里,所以小的偷空出去,却不想亲眼看见持霜主人的车舆。

肖时钦听到这儿便摇头,笑问:你可看见他人?

回侯爷话,自然是看见的。却是持霜主人回宫路上,去了一趟旧曹门街御药铺子,如若不信……

肖时钦回头笑道:我看那仇防家御药局是该关张大吉了。

张佳乐手一停,疲倦地打个呵欠。王杰希扭头看他一眼,听见身后高英杰呼吸都紧了紧,忍不住叹息:哦,朕在你家主人宫里的时候,你出去了。

还看见方士谦于回宫路上去了药局。

他语气清淡平和,听不出半点情绪,楚云秀捏紧了腕上镯串,不敢再出一丝响动。

王杰希静静问:你怎么知道,朕就一直是在胤雪宫里?

他话音一落,澄碧殿里便静得见鬼。几个人大抵不明皇上这一问何意,远远卫护的刘小别却是懂的,忍不住又想笑又犯愁。

澄碧殿是水殿,殿外一池碧水,簌簌已是秋叶连绵。

张佳乐忽然说:行了。

他站起来拍拍衣襟,把那对玉鱼儿往王杰希怀里一掼,极无聊地叹了口气:都散了罢。

说完他转身就走,王杰希也起身跟上,微微做个手势,刘小别无声无息窜上来,扭着喻文州笑道:太傅留一步,或者多留几步?估摸皇上还有话说。

楚云秀眼睁睁看完了这一场,咬牙道:都什么事儿!气不打一处来,抬脚踹翻了那小宫人,怒道打杀了也罢。肖时钦揣着手远远只是笑:不能杀,杀了便是灭口。

都看出这是给布下的钉子,一个谎撒到皇上跟前,却不想无端给戳得透透的。虽然也都不知王杰希怎的窥透真相,他跟张佳乐又在打什么哑谜,到底也没人想再追问下去。周泽楷率先无言起身,干脆利落说走就走。盖才捷迟疑一下,扭头冲高英杰使个眼色,也悄然退出殿门。

张佳乐揣着手闲闲地走,还没走到后殿便给捏住肩头,一回头就对上王杰希那双大小眼,他本不想笑,还是噗嗤笑了,边笑边觉得自己很是残忍无聊。

王杰希声气低凉:张佳乐你到底想干嘛?

这桩事断不是方士谦做出来的,而今更确认这一点。你宫里人指他那日出宫医李轩时顺便去过药局?

你知我知,那日朕背人悄离了你宫里,便是迎在逢山侯府门口去接他。你宫里上下半点不察觉,便还道朕那日歇在了胤雪宫。

他微微不可置信:张佳乐,你给小远下毒?

脸轻轻一抬,张佳乐斜觑他,脸孔光彩莹澈,声色气韵都似水晶刀刃擦过白茶花芯。

王杰希,我就想让你知道,留下小远,比放他走更对他不利。

王杰希久久望他,松开手指悄退一步:你到底想干什么。

张佳乐把齿尖盖在嘴唇上,骄傲又困惑地冲他笑了笑。

我只想跟你真刀真枪地打一场,王杰希。

可我不想杀你,更不想死在你手里。

是嘛。张佳乐说:可你又知不知道——

你这么拖着,让我更想杀你。

王杰希沉默,张佳乐也不再睬他,凝神瞧着王杰希不自觉攥紧的玉鱼,点一点头重复:真的,特别想杀你。

那口气太过坚决,仿佛不反复确认,便无法说服自己。

 

那厢喻文州给刘小别扣下,想一想叹气道:便不抓得这样紧,难不成我还能走脱?

刘小别依言放开他,嗤一声笑:太傅聪明过逾,小别却是个没脑子的,不得不防。

喻文州揉着腕子上瘀青指痕,听了也苦笑,扭头看殿外一池碧水,悠悠叹了一声:倒真是一叶知秋。

都知这话藏了前朝旧帝名讳,此时从他嘴里说出来,别有一番意味。刘小别听了,动动肩头,冷冷道:而今可是微草天下。

喻文州一笑:哪有不散的筵席,就算他叶秋,不也没做得了万年天子。

更何况你微草。

刘小别看了他半晌,似在考虑打哪儿合适,琢磨良久到底无处下手。英俊少年把脸一扬,恨恨道:有我在一日,便牢牢守这微草天下就是了。

喻文州点头赞同:王杰希麾下,倒是不缺忠心的。

刘小别直觉他这话哪里不太对劲,又挑不出毛病,只好忿然瞪了太傅大人一眼。

片刻王杰希便回来正殿,携着喻文州回了安置他的凌虚阁。刘小别自去同许斌换班,禁军统领正巴不得,忙不迭换了衣裳去探望袁柏清。

这边喻文州回了住处,屏退下人,亲自给王杰希倒了盏茶,坐下来笑而不语。未交十月,他房里便生了炭火,王杰希自然不会克扣他,要什么给什么,只是略觉稀罕,见喻文州裹得严严实实,房里暖意融融如春,他脸上照旧血色全无,连嘴唇都像浸着霜,忍不住微微一皱眉。

喻文州倒笑出了声:皇上若要兴师问罪,这便请吧。

王杰希曲指弹一弹茶盏,铮然作响,他不动声色:朕知道是你做的。

喻文州耸耸肩,极其清淡地回了声:哦。

王杰希盯着他:喻国主昔日杀伐决断,不亚于叶秋,方士谦那点子心计,自是算不过你……朕只不晓得,以你心气胆气,玩这种小巧鬼蜮功夫,有什么意思。

你明知张佳乐抬手就肯卖了你,还同他联手算计方士谦,不轻不重来这么一下,又有什么意思?

你早知朕查得出来,便不查,这个底早晚也要露,折腾这么一出,又是何必。

他抬手将一对玉鱼放到桌上,喻文州瞧了一眼,摇头叹气:过河拆桥,卸磨杀驴,百花国主好狠的心。

王杰希也叹了口气:行这般无聊之事,你很开心?

喻文州想了一想,笑道:皇上若是心疼,臣便十分开心。只可惜,皇上并非如此多情之人,倒不像持霜主人……

王杰希静静打断他:朕胜你蓝雨,留你在此,你恨的倒不是朕,是他?

他没有问那一句为何,喻文州也并没继续,悠悠转头看一眼窗外,忽然说了句:将日落了。

皇上来得巧,今儿又是朔日。

王杰希一皱眉:嗯?

喻文州起身解了外袍,随随便便椅背上一搭,又挽了挽发绺,垂落的几丝鬓发也别了上去。王杰希略觉讶异,瞧着他把自个儿收拾得紧凑利落,一丝不乱,倒似要做什么至决绝不过的事情。喻文州全不看他,直盯着窗外暮色渐沉,侧脸光洁清润,沁着一层薄薄雾气般光泽。

王杰希后知后觉发现,那仿佛是层冷汗。

他刚说了一个你字,西天夕照已收,喻文州本是扶着桌角站着,日光一落,他伸手攥紧了襟口,一个踉跄便倒下来,直直栽进王杰希怀里。

王杰希愕然接住,喻文州咬着牙格格发抖,紧紧合上眼再睁开,一双瞳孔已经散得似乱风里的云。

他看出喻文州这是痛,却看不出是怎样一种痛。

喻文州声气嘶哑,勉强挤出一线呼吸:你放我下来。

王杰希双臂一紧,打算抱他起来,怀里人陡然一声惨呼,几乎晕了过去。王杰希恍惚悟出什么,立刻松了劲,又不敢放开。幸好他幼时也习过针术,手上运力轻柔,缓缓地托着,正打算把人挪到里间床上,喻文州蓦地睁大眼睛,指尖勾住他衣领,明明半点力气也使不上,眼光却疾言厉色近于绝望,声音细不可闻:……你说我恨他?

那你知不知道……为什么我这么恨他?

王杰希抱他在怀,只觉自己一颗心一线一线缠裹上冰凉银丝,作茧自缚。

他轻声道:朕确然不知他给你用了什么药。

喻文州整张素巧明媚脸容都扭曲了,这两句话功夫,冷汗已打透他周身衣裳。王杰希登时明白他为何把自己收拾利索——痛成这样,多少替自己留一点体面。

喻文州盯着他,虽然说不出话,眼神明摆着是不信的。

你知道方士谦拿这毒制着我,迫我不能离了中京,却不知他究竟给我下了什么毒?

王杰希轻轻咬牙:难不成是……

喻文州拼尽力气,一把攥牢他衣领:……阳关。

王杰希手腕一震,差点摔了他。

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
他记得方士谦轻轻渺渺头也不抬地告诉他:你但可放了这心吧,喻文州也好,江波涛也好,总有法子让他们不敢不听你的。

便是为了你,为了这微草天下,也没什么做不出的。

他有方士谦这一句,便不曾再多问一句别的。

那毒名唤阳关。

折柳阳关,故人不见。

王杰希喃喃说:这毒每发作一次,若无药物缓解,要生生捱上十二个时辰。

喻文州笑得全然听不出是笑:你问我为何恨他……你知不知道,有一次他让我挺了三个时辰,我就只能跪下来求他。

王杰希默然不语,他明白这确是方士谦的风格。起初若不是折磨已甚,而今喻文州也不见得如此表面隐忍。方士谦那个脾气,自然不耐烦同他斗智斗勇,要干脆利落地吓住喻文州,也没别个法子,蓝雨国主再外柔内刚,到底捱不过这阳关。

喻文州声音都变了,勉力仍在笑:你微草用毒之术一脉单传,神妙无方,就算你王杰希也只闻阳关这世间第一奇毒之名,不知调制之法……更不知解药吧。

你就没想过,有朝一日,他若把这毒用在你身上……会怎样?

你又想没想过,林杰把他方士谦给你……是为什么?

王杰希扶着他靠在椅上,威胁地竖起一根手指:喻文州,你现在住口,我便替你问他讨解药去。

喻文州嘴角一挑,惨淡里尽是讽刺:……王杰希你骗谁。

世人皆知阳关无解,不过有方剂可缓和一二。前回我算计了他方士谦一顿好的,害他爱徒受罚,自己气出一场病来,今儿他若肯依老规矩按时送药来,怕是天都要塌了。

你既然知道他是那个脾气,还招惹他作甚?

喻文州说:呵。随即合眼不语。王杰希心说这也是个犟种,起身打算唤人,门外匆匆有人通禀道是二皇子求见,随即廊上脚步轻盈,高英杰亲手捧着只八宝联珠的小壶进门,轻轻一句:……叫送来的。

王杰希瞧一眼便明白,提起来拎着喻文州就灌,鼻端一股芬芳酒气浓烈,灌得喻文州直呛咳了半晌。他把人放下,瞧着高英杰,少年眼观鼻鼻观心,静静立着不动。半晌王杰希方问:他怎样了?还是晕?

高英杰规规矩矩答:持霜主人病中想起,便叫我速速送来。道是若迟了,只怕太傅便要不好。

王杰希起身就走,绕过高英杰时在他肩上按一按,态度叮咛。

高英杰随着他那一按沉了沉,慢慢抬眼看向桌边渐支起身子的喻文州,轻声打了个招呼:太傅。

喻文州抬袖口揩去嘴角一点酒痕,这动作多少有点粗鲁,他做出来却优雅之极。高英杰瞧着他:太傅这是缓过来了?

喻文州平一平气,惨白脸容重新扶上一丝笑意:喻文州谢过太子。

他心知肚明,若不是高英杰求情,方士谦只怕不肯轻饶他这一回。

高英杰摇了摇头:我知太傅最恨欠人人情,只是您若要恨持霜主人,不妨连我一道恨上了罢。

喻文州笑容凝在唇角,过半晌才缓缓咽下,又重新泛起一丝新的:……太子殿下觉得,这宫里一日日的,可有什么意思?

高英杰目光清莹,直勾勾盯着他:有没有意思,我都得做下去,哪怕为了我父皇。

喻文州笑道,那你又知不知道,你父皇有意让你与藩国联姻?

高英杰也笑了笑:那太傅……又怎知我做不到呢?

 

*人力难回天命去,泪痕应洒霸图空。

——子弟书《别姬》

 

第五章

 

盖才捷回府后径自脱换了衣裳,再去给李轩问安。他心知肚明,自打凝晖殿夜宴后,李轩借病使赖,半个月不曾上朝,自然并不是为了挑战王杰希的耐心,不过逃差事。而今估摸着已是真相大白,逢山侯也好出来放放风为害人间了。

李轩房门照旧死死闭着,盖才捷微一犹疑,里面人带笑道:进来。

少年依言而入,扫一眼李轩果然还在床上,老样子荼白衫子松松披着,斜偎一只银红练绒拐枕,手边一册《燕寝怡情》,见盖才捷进来,信手拉起被头,替身边人盖严了些。

盖才捷泰然自若,半眼不曾乱瞧,只规规矩矩仔仔细细把今儿澄碧殿上一团乱象复述一遍。

李轩听完摇头笑道:真是作死。

盖才捷也不知他嘲的是哪个,索性不理会了。李轩放下书,把吴羽策揽到怀里,垂头用食指缓缓摩挲他脸颊,轻柔似养玉,忽然笑问:雷霆侯有意与咱家联姻,你意下如何?

盖才捷面不改色,却本能脚步一提,退了半步。

李轩眉梢一挑,顿时乐了,笑道:肖时钦家那女孩子虽不是亲生的,长得却着实好,身手也不错。他上赶着来求,我琢磨着,这儿媳妇也并非讨不得。

盖才捷抬眼瞧瞧他,见李轩只是笑,抿抿嘴不回话,悄没声又退了半步。

李轩这一下笑得更甚,拍着大腿道你跑什么,不要便不要,总不会强着你娶。

盖才捷磨磨蹭蹭挪回来,苍白小脸绷得死紧。李轩瞧瞧他,再瞧怀里人,盖才捷并非他两个亲生,倒跟吴羽策有几分像,不是容貌却是冷澈气度,不言语时神情都似剔透冻石,沉着清净,再看不出半丝动容。

李轩心一软,又问了一遍:我自不稀罕同雷霆联手,但小盖你若做了肖时钦的女婿,可并非全无好处。

他似笑非笑:你看得清楚,我这一辈子,也就这么回事儿了。逢山鬼众倒无妨,那一群不是人的,便哪一日我有个三长两短,也能各得其所各有所安。我唯一虑心……

盖才捷深深一揖,打断了他,少年声气轻微坚定:

今之天下,是微草天下,盖才捷却是虚空门下。

虚空门下,又几时稀罕别个庇护?

他抬头直视李轩,目光清灵近于冷酷,丝丝意蕴分明。

李轩喃喃道:你小子这是也纵着我啊。

盖才捷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,无声摊摊手做了个请字。

人世祸福无常,得失极骤。

主上何若倜傥飞扬,及时行乐?

李轩久久看他,忽然低头拍一拍吴羽策:阿策,看咱儿子,多酷,多有担当。

盖才捷施了个礼,转身欲走,身后李轩淡淡又出了声。

他音调平静,毫不失态:小盖,你说,阿策是真死了吗?

盖才捷脚下滞住,刹那脑子里千回百转掂了无数个过子,蓦地心里发冷,竟不太敢回头看看李轩摆弄那死美人的一幕——纵然从小到大,他早看惯了。

李轩轻声道:我从来都教你:若有何心心念念的,不妨放胆去抢去要。

盖才捷点头。

恣意妄为,好是不好,该是不该,此时我竟不知道了。

李轩笑了笑:虚空无间,有鬼踞于逢山……现如今我才想:当年若不同三藩四郡争这天下,安然留在大逢山,只怕我阿策此时还好好的。

这一碗后悔药,是要苦一辈子的。

盖才捷犹豫半晌才转回来,低着头用脚尖磨釉面砂砖,砖缝滴水不透。他悠悠开口:东宫持霜主人,怕也是这样想的。

他自己就是个调药的,还不是自斟自饮了一碗后悔药。

——若不离微草,不陪你王杰希逐鹿于野,不为你守这煊煊赫赫微草天下,你我又将如何?

但明知此药苦口,又安知他不是甘之若饴。

盖才捷低声道:策爷心里明镜似的,不为别的,只为那是您当年心心念念的事儿。

您想抢,想要,他甘之若饴。

李轩又静了半晌,忽然道:李迅传来消息,极有意思。

你说,我若告知张佳乐,孙哲平在兴欣军中,他会怎样。

盖才捷笑了笑:父亲大人若想看这个热闹,不如告诉二皇子?

小高自幼耳濡目染都是王杰希方士谦那一套,跟那两位一样,恨不得一世人都活给了微草。现下出了这种乱子,您不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置么?

李轩大笑,陡地停住:听说上回凝晖殿宴后,轮回打算捉你。

盖才捷点一点头,心里暗怪李迅多嘴,却也没辙。鬼灯萤火事无巨细必报予主子知悉,逢山侯朝中势大,不受约束,麾下鬼众骁勇吊诡,只受虚空鬼主一人号令。轮回国主派人捉盖才捷,自是打算以爱子作质,迫李轩就范。

李轩并未多问他和宋奇英那一档子事儿,脆脆打个响指,扬眉带笑:好,敢动我儿子,我便拿他周泽楷心尖尖上那人耍耍罢。

 

王杰希离了凌虚阁,径自去了持霜宫,信手阻住宫人通禀,直入内室。方士谦正在床上窝着,头发也不梳,指尖轻轻拨弄枕边一挂琥珀念珠,眼神直勾勾地发着愣,一见王杰希进来,他不惊不诧,头一扭背过身去,蜷进锦被里不吭声。

依着旧时王杰希早过来哄,通常是自身后兜着抱个满怀,不言不语,只是搂着不放,十分大智若愚,仿佛再多抱怨也能给他容在怀里。此时方士谦缩了半晌,背后全无动静,禁不住火大,抑着性子又憋了会儿,忍无可忍不能再忍,便是造反也不顾了,一掀被头,回身便要发威。

若在微草,此时他早坦坦荡荡地叫人滚,无礼之言打从舌尖上磨了一圈,他嚼着那股沙沙刺痛,到底不曾出口,只冷笑道:皇上恕我一回,起不来,就不三跪九叩地折腾了,左右那些个礼数,我也记不齐全。

王杰希一声不出,只静静瞧着他,依方士谦看来,表情颇有点高深莫测,又思及他刚打喻文州那儿来,益发可恼,牙一咬,索性翻身起来,踉踉跄跄迈下床,披着头发就来给王杰希行礼,一个头刚叩下去,人便给轻轻托住。

方士谦抬手就往他手腕上拧,指尖还不曾触着,王杰希长袖翩舞,见招拆招,十指一滑攥紧他双肘麻筋,往前一送脚下再一绊,借力把他整个人稳稳当当丢回床上,正是方士谦方才躺着位置,连头在枕上枕出来的凹窝儿都不曾动过,多的只是个压上去的王杰希。

方士谦挣挫几下,重重哼了声,扭头不语。他不说话,王杰希竟也不说,只捧着他端详,温热虎口轻轻卡住下颏,恰是个介于温柔与可怖之间的姿势,容得人一边发毛一边依恋。

过会儿方士谦怒道:你下去,沉。说完抬袖子掩着脸咳了几声,王杰希贴着他胸口,只觉胸腔里微弱震动丝丝发哑,隐然还有炎症,半月前那一股火着实上得不小。

王杰希皱眉揽他入怀,温柔摩几下背,暗暗叹气。想来也不奇怪,方士谦在微草向来一人之下不知多少人之上,从林杰到自己都纵着他,恨不得半点委屈不肯给他尝着,平生最大不顺,怕不就是百花一战之后王杰希带回来个张佳乐。

想着他不由得有些心软,伸手替方士谦顺开发绺,露出脸来,见他眼角到脸颊都泛着红,带些病态的弱质,眼神却照旧一股不服。

王杰希假装瞧不见,轻声道:肖时钦求我做媒,想把他家姑娘许给李轩家小盖。

他口气闲聊似的,半点不提喻文州,方士谦倒怔了怔,寻思片刻,皱眉道:久闻雷霆侯膝下戴氏姑娘娇妍艳丽,又善施五行之术……肖时钦把他这干闺女看得眼珠子似的,怎肯轻许?

王杰希不言语,只细细捋着他头发,方士谦不自在了会儿,轻轻哼一声:勾搭连环,到底打算托孤还是攀亲?

王杰希没答他这一句,忽问:年来霸图朝觐,若是邀他家小世子一道过来,你意下如何?

方士谦睫毛一颤,顿时变了脸色:王杰希!

王杰希只觉他紧贴着自己那半边身子都僵了,似乎要挣开来,立刻一用力紧紧扣住,方士谦挣不过他,咬牙道:你这么干,比肖时钦又高明到哪里了?

王杰希叹口气:你怎知小杰不愿意呢?

方士谦静了静,忽然冷笑:他愿不愿意,当着你都是个愿意!

王杰希一怔,手上微微放松,方士谦趁势转过来,伸手抵住他肩头直直对视。往常他这么干,都是逗趣,故意取笑王杰希那双眼睛,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,这会儿却脸色沁冰,果真急了。

两人对峙片刻,王杰希缓缓抓住他手,指尖冰冷,他握了满把,不自觉放到心口来温,方士谦眯了眯眼,神色缓和下来,却听王杰希轻轻问:那你当年又愿不愿意呢?

方士谦足足怔了半晌,猛然抽回手来:王杰希你……

你从不跟我提霜卓公。

提他干嘛?林老大都走了好些年了……

王杰希攥紧他不准他逃,眼睫轻垂:持霜胤雪,你说喜欢前者。

这宫里不如微草,可勉强也有听了顺耳的东西。

方士谦用力挣扎,腕子上清瘦骨节硌在他掌心里,俨然大怒:王杰希你有话直说!

王杰希喃喃道:我倒是也想知道我想说什么。

林杰林霜卓,他当年又是怎生把你许了我?

拼着个西出阳关,故人不见?

 

王杰希离开持霜宫时,许斌早打袁柏清那儿回来,陪着他走了几步,眼见王杰希脚步匆匆,是朝着胤雪宫那里去,心下不由得暗叫不好。禁军统领素来温柔谨慎,这会儿也顾不得了,拦路折身作礼,赔笑道:属下逾矩……

王杰希不动声色:既知逾矩,就不用说了。

许斌给噎个半死,才悟出这皇上也不是好惹的。他是老实人,不擅花枪把戏,一横心只好说了实话:启禀皇上,这话不当讲,属下却不敢不讲。

讲了未必先知先觉,不讲却指不定后患无穷。

王杰希停步转头看他,眉一挑:嗯?

许斌与他是半路同袍,却也是微草未获天下时便在一起,微微急起来不择称呼:……方神叫我瞒着皇上。

王杰希微微叹息:他又想怎的?

许斌一不做二不休,一五一十倒个底朝天,王杰希静静听完,不作表示,拂袖仍往胤雪宫去。许斌一惊不小,冒着冷汗又劝了一句:皇上……

方士谦那性子,气性忒大,凝晖殿夜宴后一股火淤在心里,至今怏怏不愈。您这会儿还顶风作案,敢是想气死他?

王杰希徐徐道:他明白。

许斌倒听不明白了,眼望着王杰希去了张佳乐那儿,只好暗自跺脚,心说这可别再闹出事儿来。

那边胤雪宫里刚出了诬告方士谦这档子事,宫人都惴惴的,也不知主子该给如何牵连,不免带累自家受责,一见王杰希来,更是个个如惊弓之鸟。张佳乐老样子不曾出来迎驾,王杰希自无所谓,迈步进门,一眼看见他衣衫不整,仿佛刚洗过澡,长长地披着件银朱色锦缎长袍,伏在桌上聚精会神,也不知在摆弄什么。

张佳乐竟也没梳头发,散发如泉直注腰身,漆黑浓郁里透着丝缕水气芬芳,垂着头,遮去多半张脸,剩下一点轮廓给衬得既小巧又清透,骤眼看上去,简直宛如少年。

听见王杰希进来,他头也不抬,懒懒道:老叶搭上了义斩王世子,别跟我说你尚不晓得。

王杰希嗯了一声,坐他身边,把他手里正拆着的半枚叉簧拿过来摆弄,张佳乐劈手夺回去:别乱动!

王杰希隔一刻才问他:你怎么看?

拿眼睛看。

张佳乐笑了半天,半晌才又开口,口气带点嘲讽:你不怕?隔江分治,天下各半,义斩原本从不理中原政事。耀朝更迭至今,三藩四郡混战,他楼家不吭半点声,这回居然给老叶鼓动起来……我看你这把龙椅,是够呛坐得住了。

王杰希没理他:张佳乐,你可想回百花?

张佳乐一怔,笑了个前仰后合。王杰希安静等他笑完,张佳乐抹抹眼角,反问他一句:哪儿还有百花?

又或是,哪儿还有我当年的百花?

当年一战,二位国主一重伤失踪,一落败被擒。百花元气大伤,堪称群芳无主,麾下旧部匿居西南,倒是安分得很。

王杰希你当年逮我回来,硬是分派我到这宫里,如今又扯这个……我看你是疯了!

王杰希看他一眼,不答。

张佳乐越说越气:那年南边朝觐,给李轩逮出来混在侍臣堆里那个刺客,那难道是冲着你的?被拖下去时他最后喊的那句,你当我没听真切?

王杰希淡淡道:遣回西南了,李轩并没动他。

张佳乐嗤笑,点头自语:张佳乐你为什么要走——嗯,我为什么要走?

王杰希,听见这一句,你就开心了吧?

三人成虎,曾参杀人。

天下人眼里,是我走,是我叛,是我辜负了百花。从此我只能在你这宫里,做你这胤雪主人,多行一步,都活该千夫所指——你还不如杀了我呢!

王杰希,你跟方士谦还真是天生一对,最拿手就是制着人不能动弹。一个用毒用药,一个用心。

王杰希静静听着,并不分辩,张佳乐发作够了,颓然靠上椅背,一声冷笑:我知道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百花昔日何其风光,堪与嘉世霸图抗衡。纵然被你微草所灭,余部尚在,就算没法东山再起,也是三藩四郡眼中钉肉中刺。

王杰希你怕我跟小远留在西南,反而被别人弄死。

可你这好心,实在叫人消受不起。

王杰希叹了口气:所以你不惜给小远下药,也不想让他留下?

张佳乐笑道:他的路可还长呢。不像我,我这才是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……也不怎么想回头是真的。

王杰希良久才道:若小远愿意,柳非,或者风城侯麾下那一对双生姊妹,都合适他。

张佳乐大笑:你倒想得美,然后呢?

李轩家那小子早拜了田森做师父,肖时钦又要把他家女孩儿许给李轩做儿媳妇,明摆着互相拉拢,可他们结党营私,楚云秀又岂是好惹的?你打算赔上小远这名义上皇长子身份,许风城侯一个体面,借以平衡朝中局势,是也不是?

你却也不想想,那四位都是什么人物!你把高英杰许给谁我是不管,可你让小远搅和进来,是怕他们找不着个立嫡立长的借口,好干上一仗自杀自灭?

他忽然款款起身,红锦长袍自肩头滑落,勾出内里一袭杏色轻绡薄衫,上前一步放软声音:王杰希,我求你件事儿。

你放小远走,我留下,从此再不同你争竞,如何?

他摊开一只手,缓缓递向王杰希,掌心洁净胜雪,纹理纤微柔和,半点看不出习武痕迹。

王杰希瞧着他,张佳乐生得美是世所公认的,就算不着意打扮也动人心魄。这会儿他一身柔和亮丽颜色,黑发华艳,脸孔苍白,嘴角似有若无一丝笑,看似宁静妥协到了极致。

他又叹了口气,想:张佳乐是真不会撒谎。

姿势再安分驯顺,眼神里也焚着火。

不是恨,只是狠,不是戾气,只是不服。

不服天,不服地,不服人,不服命。

天地之间,也就这么一个张佳乐。

 

次日送别周泽楷,场面相当正大堂皇,江波涛扎挣着起来,病恹恹跟了宫人到文德殿上,天子传唤,不可不到,他性子谨慎,特意换了件衣裳,藕丝缎袄外罩了件沉香素绒披风,不起眼却也淡雅端庄,半点挑不出毛病。

王杰希看见他却怔了一下,江波涛察言观色功夫何等厉害,立刻明白过来,再回头,引他上殿的内监早没影了。

他自悔轻敌,百密一疏,不知落了谁的圈套,原以为又是皇上猫捉老鼠一场耍弄,不过当着周泽楷的面,欺负他俩相思相望不相亲。这会儿看来,却全不是王杰希的意思。就算江波涛心思缜密,额角也冒了汗。

王杰希一皱眉,刚要开口,殿前轻轻闪出个人来,李轩照旧没着公服,白衣散淡,一步三摇,踱上金阶,草草拜过了皇上,笑眯眯回头瞧着江波涛,一拱手:江尚仪。

肖时钦笑道:轩哥儿怕又喝多了,莫非馋那一碗内造的醒酒汤不成?

楚云秀嗤一声,知道这人是看出情势不对,抢着打圆场。李轩素来不理王杰希后宫那点事儿,这回却动手把江波涛诓到前殿……

她轻轻同田森咬耳朵:若有乱子,想必十分好看。

田森只是苦笑,瞥一眼自己徒弟,盖才捷漠然立在檐下,半边青衣连着半边脸孔隐入阴影,飘忽不定,只留给这光天化日半个清秀轮廓,一个人横跨阴阳两界似的,倒像他才是斜偎在奈何桥上熬汤度人的那一位。

田森心惊胆战地叹口气,低声问,轮回怎生得罪了轩哥儿?我看他这是要当着皇上的面,给周泽楷个不痛快。

楚云秀笑得天真无邪:我若知道,就没意思了。你看小盖那姿势,怕早联手许斌封了这文德殿,甭管李轩想干什么,总是王杰希纵着。

田森叫苦不迭:秀姐儿,我不想知道。

楚云秀白他一眼:不想知也得知,甭管喻文州想干什么,他动手捉弄方士谦,我不信江波涛不知情。

田森叹道:那又关轩哥儿什么事,方士谦当众下跪替袁柏清求情,都不见他出声,不见得突然亲到了这种地步,竟肯拿江波涛给方士谦出气。

所以必是轮回得罪了虚空。楚云秀脆生生笑,老田,孰轻孰重,你可要掂量清爽了,莫站错了队。

田森悚然瞪她一眼。

江波涛一见这情势,也不管礼节仪范,转身就走。李轩鬼步如风,迎面拦个正着,一撒手,掌中素鞘短剑刃锋微露,明光陡射出来,映得三尺之内半空幻象横生,似有天河星转。

江波涛整个人都僵硬了。

李轩笑嘻嘻瞧着他:天链剑本就是我和阿策联手从江国相这儿夺来的,如今阿策已不在了,留着只是刺心,不知国相大人想不想要回去?

周泽楷起身就想上前,方明华死活拖住,耳语半晌才按回去,又看一眼吴启,那年轻刺客脸色苍白,俨然知道自己犯了何等大错。方明华叹口气,过去小声道:一击不中,全身而退,莫留半点痕迹,你怎的还同虚空的小鬼纠缠?

李轩那厮最是记仇,冒险捉他儿子本就是万不得已下下策,何况你还对上了同行。便是盖才捷年幼无知,看不出你来历,跟李迅一交上手,对方也心知肚明。

今儿李轩做张做致,分明是给儿子报仇来了。

江波涛咬住下唇好一会儿才笑出来:侯爷想要什么?

他声音压得低,俨然求恳,李轩看了他一会儿,才轻飘飘地笑了笑:我跟你没什么恩怨,也不想欺负你,奈何你家小周不该动我儿子。

我拢共这么几条命根子,去一个少一个,阿策没了,带去我多半条命,你轮回还想绝了我虚空的后不成?

话音刚落,他陡然把天链剑抛给江波涛,右手五指张合间寒气四溢,明明青天白日,一束月华却凌空而起,劈面袭来,已是森然剑光。

楚云秀轻轻说:我一直不晓得轩哥儿这是怎么弄的,幻术?还是妖术?

四轮天舞无形无迹,却无所不在,呼之即来。

肖时钦叹了口气:他好歹也是个鬼呀。

楚云秀说:呸,你还是个妖怪呢。

肖时钦笑而不答。

方明华按紧了周泽楷,拣最紧要一句送进他耳朵:你打不赢王杰希!

何况就算你打赢了他——或者不如说,假使你打赢了他,只怕更救不了小江。

周泽楷握住枪柄的手指缓缓松开,面无表情瞧着殿上二人争斗,忽然说:是我的错。

我不该误信喻文州,一觉出定国四侯不睦,就企图胁迫离间,拉拢要挟李轩。

方明华叹口气,拍拍他:事急从权。

李轩,他想干嘛?

方明华隐隐觉得这话不能回答,反正他也没法回答。没了吴羽策的李轩就是个疯子,这谁都知道,连王杰希都不愿意管的家伙,最好不要对他做任何推测——那结果绝对比想象更坏。

虽然他仍旧不由自主地思考了一下,轻轻对周泽楷说:大概总不会是……

江波涛一声闷哼,已被震飞出去,李轩横剑格开天链,一掌拍在他胸口,江波涛喷出一口血,藕色衣裳顿时开满梅花万点。

方明华一闭眼,喃喃自语:起码小江靠的是脑子,不是功夫,废了就废了吧。

这已经是能猜测的最好结果。

李轩弯腰拾起天链剑,瞧了两眼,摇摇头:阿策,不用你,我独个儿也打得赢这小子。

……我根本就不该扯着你搅进这摊浑水。

江波涛捂着心口,眼睁睁看他拿走了剑,心上一冷,喉间又是一股灼烫,勉强忍痛笑出声来:是,我何其荣幸,能蒙虚空双鬼照拂,前有古人,后无来者……

方明华失声叫了声小江,一松手,周泽楷无声无息跃起,双枪斜飞,直奔李轩。

他再快,也快不过近在咫尺的一剑。

李轩听了江波涛那句话,想都没想,随手一挥,鲜血嗤一声迸上他荼白衣角。

目未交睫,周泽楷双枪已到,李轩陡然回身,四轮天舞架住碎霜,一股大力压得他腕骨喀嚓一声,再抬不起来。周泽楷右手荒火自下而上,直插他喉头。

肖时钦喃喃道:完了。

语气听不出是急是喜。

那一瞬连龙座上的王杰希都站了起来。盖才捷拔脚飞奔入殿,又猛地止步,清凌瞳孔缩成一点针尖,手里紧紧攥着什么,咬牙不动。

周泽楷出手就是杀招,半点不打算停,眼看一枪就要穿喉而过,耳畔风声如电,一支箭斜刺里射过来,正中枪尖,巨响冷厉,钢镞撞出一簇雪亮火花。

李轩立刻撤身后跃,跟这要命的美人保持距离,周泽楷顾不上追他,另一支箭破风而来,随后就到,当一声被他拨开。这一刹那功夫,李轩展开鬼步,早逃远了。

盖才捷扑上来扶住自家这抽风干爹,顺势亮出手里一截银光闪闪的物事,半月形状,看似握在手心半段发栉,田森遥遥瞧见,皱了下眉。

李轩一推盖才捷,轻声道:不听话。

跟你怎么说的来着,不论何等变故,不准你搅和进来,同着李迅能避多远就避多远。我是个作死没过逾的,总不能教人连我虚空的根苗一道掘了。

盖才捷摇头,朝殿上瞥了一眼,李轩随他看过去,顿时笑得嘲讽,眼神微带痛楚,周泽楷那一下子震得他手腕月骨都脱了位,他拇指压住骨头,慢慢推回去,活动了两下腕子。

深绯锦衣一汪血似的长长拖在身后,活脱脱一腔心血成火,一把烧干了燃尽了,却打从灰烬里生出雪白剔透的一个人。

楚云秀凝神瞧了会儿,一声叹息,觉得张佳乐真是美得眉目如绣,比画出来的更鲜亮活泛,奈何却也是给收起来的。

张佳乐绕过龙座,一步步踱下来,长袖一抬,露出手里漫不经心摆弄的东西,肖时钦看真切了,只觉后背汗毛唰地扎上袍子,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惊恐。

妖弩猎寻。

雷霆侯工巧如神,世间却唯独这一件兵器,连他也窥不透其中机密。

李轩喃喃道:何其荣幸,能蒙百花国主出手相援。

周泽楷全不理他们,呆呆抱了会儿江波涛,忽然一抬头,直视殿上所有人。

他长得好,又静,纵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总归是一方诸侯,风头正锐,却没法无视他神态气质里一派洁净天真,漂亮脸孔上露出那种又失望又困惑又愤懑的神色,倒比绝望还教人心塞。

张佳乐却偏偏不吃这一套,缓缓解下佩在右腕的猎寻,摩挲着弩尖,淡淡道:还打不打了?

方明华早抢上来,一见江波涛那个样子,心都抽紧了,咬牙暗道果然鬼就是鬼,半点人心没长,好狠的手。

李轩那一剑没伤性命,却斜劈过江波涛半边脸孔,伤痕见骨,血肉模糊了半张脸,也不知道一只眼睛还保不保得住。

周泽楷紧搂着他,一动不动。江波涛伤成这样,奇迹般没失神智,扳着周泽楷手臂强撑起来,忽然对远处李轩微弱一笑。

侯爷,多谢成全。

李轩冷笑一下,带着盖才捷转身就走。

张佳乐很没耐心地拿脚尖叩一叩地砖:小周,还打不打了?

方明华忍无可忍,笑道:胤雪主人不愧既贤且慧,为皇上分忧,替重臣解难。

张佳乐哪吃他这一套,淡淡道:小江乱说话,挨了一剑,你别以为自个儿是个大夫,就有了护身符。

大夫又怎样,惹了老子,我一般照打不误。

方明华怔一下,忍气吞声,俯身去看江波涛伤势。张佳乐一句震慑住方明华,抬眼瞧瞧王杰希,见王杰希正在瞧他,眉头一皱,也转身走了。

被王杰希那样看着,他就不能自抑想起王杰希昨晚的话。

张佳乐,我困着你,是有私心的。

我制着你在这宫里不能动弹,总好过你被叶修招揽。

他匆匆离开文德殿,迎面正同方士谦碰了个对脸,两人彼此一顿,谁也没作声,擦肩而过,径自而去。

这宫里出什么事儿,王杰希是不是都知道?

起码许斌会告诉他,你见过我。方士谦没精打采转着一挂琥珀念珠,所以张佳乐,你想说点啥,趁早说了吧。

你为什么没给我下药?喻文州,江波涛,你用那种药制着他俩不死不活,不敢不从,却没打算拿来对付我?

方士谦的表情更没精打采,半晌才叹了口气:你说呢?

张佳乐默然。

方士谦含糊地笑了一声:那你呢?张佳乐,你为什么没杀了我?以你的身手,在这宫里兴风作浪,轻而易举。别告诉我你是打算韬光养晦修身养性,蓝雨也好,轮回也罢,就算李楚肖田那四位,也少不了拉拢你吧。我才不信你不动我是因为不敢不想。

张佳乐没听见似的,扭头就走。

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。

原因何在。

答案至简单,简单得至艰难。

方士谦上殿一瞧这幅惨景,先皱了眉,叹气道:小周你让开。

方明华晓得他脾气,忙扯着周泽楷连哄带求让开半步,方士谦已不耐烦,凉凉道:你把他交给我,指不定这只眼睛带这张脸,还能替你保住。

他刚一说完,江波涛倒忍痛笑了,轻声道:岂不是,浪费逢山侯一番苦心。

方士谦蹲下来瞧着他,好奇地叹口气:小子,你真不打算要脸了吗?

楚云秀失声一笑,转过头不亦乐乎,田森见她笑得诡异,也不敢问。楚云秀自然不放过他,笑道:轩哥儿这也算保全江国相一世清名吗?

毁了脸,总不至于还入后宫吧。

田森听得一个激灵,抬眼再看周泽楷,青年面无表情,双手低垂,攥紧了碎霜荒火,缓缓退后,安稳沉静地让开。一阵风过,枪尾红缨冻僵了似的半点不动。

打不能打,闹不能闹,一腔怨愤没处发泄,化劲力尽注枪身。

肖时钦喃喃道:皇上是个狠人,换了我,可不惹这小周。

楚云秀冷笑:王杰希有什么好怕的。

他有个死心塌地的方士谦,如今又有张佳乐肯向着他,卖李轩一个人情又怎了。

她斜觑肖时钦:倒是你,想跟轩哥儿攀亲家的,多少当心些罢。

 

不过片刻功夫,文德殿上变乱横生,血溅金阶,有胆小的官儿早给吓得脸色刷白,却晓得王杰希的规矩,一动不敢乱动。殿外许斌横槊而立,更是镇场。他性子缓,却极聪明,心知昨儿澄碧殿上内廷一审,怕是风云突变,王杰希夤夜从凌虚阁到持霜胤雪二宫走了个来回,不定又惹出了多少乱子。果不其然今儿盖才捷就带了人来,同他行过礼,只一句:大人多多包涵。

许斌苦笑,虚空鬼众阵锁文德殿,甭管冲着谁来,都是王杰希默许。他觑着盖才捷不察,回头叫人去唤周烨柏,回报却说周烨柏自打昨夜便不在,亦无人晓得去了哪里。

许斌微一皱眉,暗道莫不是有鬼,转而传令柳非,叫她看好了凌虚阁那位。过会儿手下回禀,喻文州好好地病着,并不曾搞什么花样。许斌心下疑惑,盖才捷瞧他一眼,又垂下睫毛,淡淡道:城里的眼睛,多了些。

许斌一个激灵,本能开口:小侯爷……

盖才捷默然摇头。许斌晓得他家的规矩,逢山鬼不与外人交接,纵然虚空一门归附微草,归的是人,却不是心,更何况自家主子也是防着李轩的。盖才捷这多半是看在高英杰份上,才提点自己一句。

他不好再多问,只传人过来复下了几道指令,传语诸军营殿前指挥使直,内外皇城广增戒备,出入严查。

 

黄少天说:严查,哈。

他口气轻巧,泰然自若,顺手把茶碗往身边红漆木箱上一放,招呼于锋:走了。

徐景熙笑道:我便在城外等黄少和锋哥好消息。

于锋没作声,瞧着放了茶碗的那只箱子,心头忍不住一股寒气。徐景熙察觉他视线,曲指敲敲箱盖,又笑:这玩意儿我来处置就是。

黄少天已不耐烦,抬脚出门,于锋只得跟上,回头又瞧了一眼,徐景熙朝他作了个揖,长袖轻拂,吱呀一声关了门。

黄少天说:你慌什么,不就是个死人。

还是个离心背主的小破孩。

于锋不言语,周烨柏昨夜匆匆而来,张口便道喻文州传语教黄少天一众速速出京。

当日澄碧殿上他也在场,目睹了王杰希当众翻案,其后的事倒不知晓。黄少天听到张佳乐抛给王杰希那对玉鱼儿,眉心一皱,俊俏脸孔顿时有了冰意。

他变色不过一刹之间,转脸便笑嘻嘻问周烨柏:多谢小周周全,那一招落凤式你练得如何了?

周烨柏同他结交,实实在在得了几式传授,受益匪浅,自诩也是个重要人物,更卖力气。虽也加着小心,明白蓝雨代国主私自入京必无好事,但一想到对方不过三人,生死不啻都捏在自个儿手里,又兼喻文州好言好语同他摆明利害——王杰希身边俱是第一流的人物,你若不私下努力,如何同许斌刘小别等人争竞。更何况逢山侯李轩虽是鬼剑首脑,唯一的养子却修习了驱魔师一道,也算后继无人,日后虚空鬼众奉谁为尊,只怕还是未知之数。

喻文州笑笑道:当世第一鬼剑,此时自是李侯。但江山代有才人出,来日是谁,还未可知。

话点到这一步,已是够了。

徐景熙奉上茶来,周烨柏走得匆忙,正渴得狠,道声谢便一仰而尽。

黄少天叹气:张佳乐实在讨厌,竟卖了我文州。主意虽是文州出的,他总归是做了,怎好过河拆桥。

周烨柏猛一愣神,脱口而出:夜宴凝晖殿那起乱子,竟是喻太傅搞出来的?

黄少天没答,只意味深长笑了下,错开话题:小周你可知,我蓝雨剑术素来只传嫡系,便是近亲同族,泄了剑谱,也是要割舌削指的。

周烨柏大惊起身,脑子里一团乱麻絮得张牙舞爪,还没待他想清楚,喉头发紧眼前发乌,天旋地转间,人已倒了下去。

他身后正放着个簇新红漆箱子,似乎刚置办回来,周烨柏进门时便瞧见,还心说好好一只衣箱放在正厅,十分碍眼。

黄少天脚尖一勾,箱子稳稳转半个圈,撞上周烨柏膝弯,盖子弹开,扑通一声,人便栽了进去。

徐景熙冷眼旁观,笑道:我这人,不太会救人,杀人倒是还行。

他声音里带一丝哽咽,黄少天咬着嘴唇踢上箱盖,听里面微弱挣扎渐渐消弭,叹口气道:不错了,天底下修守字诀的能有几个。文州叫你学方士谦手法配的那剂药,实在能以假乱真,怕是连王杰希都唬过去。

文州就是要他起疑,哪怕只一丝半点,也是好的。

徐景熙愣了一刻,眼泪终于流下来,怒道:若是我解得了阳关……黄少你何必委屈敷衍这微草小子,国主又何必困于宫中受尽折磨。

黄少天点头:文州和江波涛、张佳乐联手算计方士谦,本无胜算,原本为的就是前时凝晖殿今日澄碧殿这一幕,激怒方士谦,好顺理成章教王杰希晓得自己身中阳关。

难就难在这七分无奈三分委屈的顺理成章。

太刻意仿佛诬陷,太平和又难取信王杰希。只可怜我文州,得施这样的苦肉计才能成事。

徐景熙怔怔道:王杰希那般信方士谦……也肯中这样的离间计么。

总归架不住西出阳关无故人。黄少天想一想,冷笑道:王杰希信他,也不过因了从前他以为方士谦尽在他掌握。可一剂阳关倾世无解,微草不传之秘,连王杰希都不知配法。倘若他晓得方士谦独掌阳关,林杰又放这么个方士谦在他身边,你觉得他会怎样想?

他拍拍衣箱,里面早就静了。黄少天低头笑道:你这两下子还不如那小乔,学我蓝雨剑式也是白搭,倒不如我收回来罢,免给我蓝雨丢人。

于锋本在门外把风,此刻进来道:已同家里通了消息,小卢不日便到。

黄少天脸一皱:拿高英杰去联姻霸图,王杰希好想头。这是要把江山拱手相让给韩文清?还是他觉得借霸图威风能打老叶一个屁滚尿流?

他冷笑一声:张新杰那心眼,可不好对付,王杰希这下只怕是丢了儿子也保不住江山。

徐景熙吸吸鼻子,他不是还有个大儿子?

黄少天这下真笑了:王杰希对张佳乐也算情深义重,宁可拿高英杰给霸图作质,也没卖了邹远。

张佳乐心疼他这命根子,咱便去逮来玩玩,看他还敢不敢再给我文州插刀。

于锋低头不语,心里想的是:这一夜,还真是长如千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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